《Colitas》Chapter3.宿醉


* 嚴禁任何形式轉載
* APH二次創作,與現實中之國家、史實、事件、人物等均無涉
* 架空城市
* 全文使用人名/以相近名諱代稱
* 通篇微黑暗血腥向

- CP眾多請參考閱前簡介
- 18R場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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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絲.敦士登】

  莉絲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非常喜歡哥哥大人。
  對於莉絲來說,沒有任何人能比哥哥大人還要來得重要。
  不論遇到什麼困難哥哥大人總是會陪伴在人家身邊。
  只要抬頭,哥哥大人就會在那裡。
  沒有任何人能比哥哥大人來得勇敢可靠。

  父親和母親分開了,說過要白首偕老的誓言婚約都是騙人的。
  即使那些曾經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實,現在也只剩下可笑的欺瞞謊言。
  但是若不停止傷害就只會讓所有的美好過去消失殆盡並且變得面目可憎。
  所以離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只要一有機會哥哥大人就會偷偷跑來見莉絲,他說只要莉絲希望他就會一直待在人家身旁。
  只有哥哥大人是永.遠.不.變的。

  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莉絲才發現自己對於哥哥大人的深切悸動並不僅止於兄妹間的情感聯繫。
  莉絲景仰、思念、戀慕、深愛著哥哥大人,除了哥哥大人之外什麼都不想要;莉絲真的認為那樣已經完全足夠。哥哥大人以兄長的身分站在人家面前,就是最令人怦然心動的時刻了。
  因為哥哥大人在身為哥哥大人的時候才最能顯現出其價值。
  而哥哥大人是不可能愛上莉絲的。因為愛情完全不值得信賴,但哥哥大人是絕對可靠的;莉絲一直一直注視著這樣的哥哥大人哦。
  以血緣為羈絆並且承諾永不背叛的哥哥大人,莉絲只需要這個。
  即使哥哥大人自莉絲長大後就再也沒有和人家有過任何肢體接觸也是一樣。

  哥哥大人終於在自立更生之後接走莉絲,說好要總是一起生活的。
  莉絲很開心,忍不住告訴哥哥大人自己確實是一直愛著他的。
  結果哥哥大人受傷了遲疑了為難了,一定是因為人家說出不應該說的話吧。
  對不起。莉絲說謊,對不起,不要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對不起。
  哥哥大人看起來很困擾的樣子。

  莉絲只想著要維持現狀就好,本來這就是最完美的狀態呀。
  但是小瓦背叛莉絲了。

  小瓦在記不得是哪個時候的深夜裡偷偷親了莉絲的臉頰。
  只是臉頰,莉絲一直說服自己只是臉頰而已;但是感覺是不會騙人的。
  ——那是混合著景仰、思念、戀慕、苦澀、罪惡,同時充滿愛意的輕吻。

  哥哥大人不見了。
  哥哥大人不可能背叛人家的。
  如果哥哥大人總是不來的話,這次就換自己去找他吧。
  但是除了哥哥大人以外莉絲不想見到任何人。
  小瓦把莉絲關起來了。
  只不過是弄壞了幾個看不見臉的空白木偶而已。
  小瓦哭著求莉絲留下來。
  但是莉絲沒有辦法再看見這張長得跟哥哥大人一.模.一.樣的臉了。

  一看到就會想起哥哥大人。
  可是小瓦真的哭得很悽慘;比童年玩伴埃德爾斯坦少爺隨著年紀增長跟哥哥大人漸行漸遠的時候還要傷心難過得太多。
  而且小瓦好像知道又好像不明白為什麼莉絲會決定這麼做。
  不是就在妳身邊了嗎、不是就在妳身邊了嗎,他聲淚俱下地大喊著。
  好奇怪。好可憐。所以莉絲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時候莉絲看見哥哥大人第一次送給人家的緞帶。
  樸實的顏色像晴朗的天空,感覺跟哥哥大人的背影完全相同。
  把它貼在眼睛上就能解決了吧。
  暫時忍耐一下,哥哥大人必定只不過是因為無法理解莉絲的愛意而逃跑的。
  但是哥哥大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因為沒有人會比莉絲更.加.愛.他。
  然後一切就能恢復像從前那樣。


【海德維莉.伊莉莎白】

  海德維莉.伊莉莎白低著頭坐在寫字檯前翻閱著收據登記帳目。這本來是羅德里赫少爺的工作,不過他現在忙著在廚房裡烘焙蛋糕;聽、不遠處的廚房正傳來隱隱約約的爆炸聲呢。誰讓今早路德維希先生打電話來,說基爾伯特直嚷著想吃小少爺的獨門Zaunerstollen(註18)哪吵個不停能不能等等給他食譜之類的。因此羅德里赫少爺也只好乖乖放下帳本說那還是得先進廚房去試做看看——大概是想確認食譜沒問題之後再重新騰過一遍吧。幸好昨天逼迫羅德里赫少爺提早就寢,今天看起來復原很多;不過按那種細心個性他應該還是不會讓別人碰等下出爐的蛋糕,只敢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吃掉。
  伊莉莎白放下抄寫條目用的鋼筆,轉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稍作休息。似乎是由於昨天傍晚下過雪的關係、氣溫下降了不少,該是把更加厚重的棉被衣服搬出來的時候了。希望羅德里赫少爺不要因為用冷水洗碗又著涼啊……說來說去都是那個基爾伯特不好,昨天好好一個人突然變成那樣真是嚇死人;羅德里赫少爺雖然看起來挺鎮定的,但是不用瞧他神色也知道根本是急壞了。這麼說來,自從基爾伯特從布拉金斯基先生那裡被放回來之後的這幾個月,過來糟蹋的次數的確是差不多減少了一半有——難道真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畢竟自己也是差不多在那陣子為了吃緊的家中經濟而住進尤格蘭小姐的農場工作,只是回到宅邸裡用餐的時候卻一次也沒有看過基爾伯特。
  一次也沒有。有時候她甚至懷疑基爾伯特其實根本不存在於屋內:沒有任何他生活於此的跡象也沒有人加以談論,若是冒險偷偷問起僅會獲得空泛而不知所以的回答。只是伊莉莎白同樣從來沒有在寫給羅德里赫的信件中提起那些疑惑,大部分是含糊其詞地寫著雖然不太好過但也不致於挨餓受凍請放心云云之類這種無關緊要的內容。雖然和基爾伯特有著令人生厭的青梅竹馬關係,不過憑藉著直覺便有種絕對不能將與其相關的任何蛛絲馬跡透漏給羅德里赫曉得的未言明默契。難道這就是男人們所謂的無意義尊嚴嗎,伊莉莎白低哼一聲,要是不想讓對方掛心一開始就別為了保護弟弟結果做出傷害自己的蠢事來……即使這樣說的確是非常不負責任的指控。
  但這並不表示伊莉莎白就一點也不關心基爾伯特,應該說比起小少爺嘴裡不說的牽腸掛肚她所表現出的是擔憂夥伴的患難情誼:少女經常趁四下無人的時候一間間地搜索甚至試圖掀翻整棟房子、可惜總是希望落空,只能惴惴不安地祈禱對方能安然度過難關。畢竟這座宅邸的氣氛實在太過詭異。事實上伊莉莎白並不明白為何住在裡頭的這些人還能保有正常的思緒:無時無刻充斥在稀薄空氣中的陰鬱與遲滯給人極欲逃離的沉重壓迫感,一年四季永遠帶著難以抵禦且滲入脊髓的涼薄寒意;在她看來那天難得因為暴風雪來臨而隨著尤格蘭進入宅邸過夜時不小心看到菲利克斯的夢遊模樣,說不定才是跟這裡最為相襯的存在——散發出虛渺透明感的美麗少年,只穿著白色睡袍的身上傷痕累累、嘴裡喃喃碎念著淫穢不堪的字彙,宛如長居於此的地縛幽靈。因此伊莉莎白從來不願意真正想像基爾伯特的處境。她只需要也只能夠像羅德里赫那樣相信他會平安歸來;畢竟伊凡.布拉金斯基那時要想完全脫困還是得依賴路德維希與阿爾弗雷德所進行的祕密交涉。
  總之,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在那段時間成為他們所有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至少令她寬心的是,羅德里赫寄來的信件中也多半只是鼓勵的話語、絕口不提任何關於基爾伯特的掛念。或許他也從寄去的信件裡猜測得知了什麼吧;如此伊莉莎白才不至於必須為了如何回信而大傷腦筋。無論如何,即便非常不情不願她還是得要承認,基爾伯特之於羅德里赫是無法言喻的特殊存在、而後者之於前者亦然。而同樣她也不能理解為何二人一直沒有更深入的交往(雖然想到就一肚子氣),彷彿一開始拌嘴吵架的冤家相處模式就從此固定了他們羈絆彼此的關係,或許絕對是超越朋友的情誼太多、但始終沒有辦法踏過那道門檻。伊莉莎白曉得羅德里赫那段為了復興家族而被長輩拿來當作交易物品的不堪過去,不過並不認為這會是唯一的理由;應該還有其它更加隱晦不清的、像是他們二人之間始終揮之不去的什麼無以名狀的東西吧。
  算了,伊莉莎白合起帳本。晚點路德維希先生應該會來拿食譜;要是有台電腦能傳送之類的話就方便得多,這樣記帳時也不用巴著計算機不放。不過自從某次到路德維希先生家裡拜訪之後……還是別想起來比較好。能夠把電腦弄到發出和現在廚房裡一模一樣的爆炸聲,大概也只有羅德里赫少爺才做得到、好吧得加上一個當時陪在旁邊的基爾伯特。自己可永遠忘記不了那時候臉色慘白的羅德里赫少爺還有拜爾修米特先生臉上不斷抽搐的神情啊。

註19 奧/地/利特產蛋糕,以杏仁、糖、榛果、巧克力、Oblaten(奧地利圓餅)製成;作法繁複、材料比例成謎,即使是該糕餅舖本店也只有二個老師傅擁有食譜。


【安東尼奧.費爾南德斯.卡里埃多】

  「呼嗯……哥——唔!」
  「你別……亂動啦白痴!哈啊!」
  「嗚哼!好討厭的感覺……呀!」

  「……你們二個鬧夠了沒有?」路德維希神色不善地站在正交纏一塊的雙胞胎面前。
  只不過轉個頭想把相關書籍給拿出來,這對兄弟檔額前的捲髮瀏海就纏結在一起了是怎麼回事?
  「嗚嗚——路德救我——」「他媽的還不都是因為你想擠過來的關係!馬鈴薯混帳不要光站在那快替老子解開啦!嗯哈!」
  路德維希耐著逐漸升起的胃痛感,無可奈何地伸出手解決二人已經顯得滿臉通紅的困境。
  「咩,路德好厲害!」「囉唆啦!」
  正當路德維希在思考該如何不留痕跡地訓斥二人的時候,房門碰的一聲連敲也沒敲就被打開來。
  「吶,威斯特!要不要跟本大爺一起洗澡呀?」
  「老哥!」路德維希驚叫出聲,只穿著未扣襯衫及短褲就到處走來走去的基爾伯特親暱地搭上了他的肩。哥哥眼裡絢爛的血紅色光芒讓他有些茫然——
  不好。路德維希心裡暗叫不妙;或許是由於昨天才剛進行過儀式的關係,基爾伯特的身體對他而言還太過迷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張口咬下。
  「我這裡還有客人呢。」路德維希維持鎮定,指向坐在沙發上那二個表面一點也看不出來是那個以前在道上讓人光是提起名字就得膽顫心驚的凱薩孫子們。
  「我知道呀!剛剛才剛小菲利聊了一下。」當時與查理一樣跟基爾伯特交好的菲利西亞諾露出燦爛的笑容點著頭、旁邊的羅維諾則是一臉不屑的別過頭去,「倒是威斯特你的臉色不太好看哪,是老毛病又犯了嗎?」基爾伯特敏銳的直覺瞬間就捕捉到自己親愛弟弟的些微不對勁。
  「我沒事的,老哥你才該快點去洗澡免得著涼。」路德維希半強硬地將雙手舉起作投降狀的基爾伯特朝門外推去。天啊哥哥你快走吧,我明天一定盡力嘗試烤個成功的Zaunerstollen給你!
  「說什麼呢,本大爺是不會生病的!」「咩,洗澡耶!好好哦——哥都不和我一起洗了只有安東哥哥可以……」「白痴你給我閉嘴啦靠!」「如果是小菲利的可以唷哈哈!」「幹不准動我弟弟歪腦筋!」

  好不容易路德維希終於關上房門,把基爾伯特那哀怨的「威斯特好無情啊算了!反正本大爺一個人也很快樂!」聲音給關在背後。正當他以為危機終於解除、可以繼續商談正事的時候,一個悠閒慵懶的聲音就在門外響起。
  「羅洛、小菲利?路德,俺可以進去嗎?」
  羅維諾一聽見這聲音就嚇得從長沙發驚跳起來、一個踉蹌差點跌坐在地;不過他的弟弟菲利西亞諾倒是顯得老神在在,屁股朝著自己哥哥另一邊挪了位置出來似乎是打算等著讓對方坐下。
  「你這蕃茄笨蛋上來做什麼啦肏!」羅洛嘴裡鬼裡鬼氣地怪叫,一股腦地殺氣全往剛讓無可奈何的路德維希給開門放進來的安東尼奧招呼上去。
  「哎呀俺一個人在車子裡無聊嘛——本來想說進門跟基爾聊個天的,誰知道他替俺開門的時候就已經脫到一半說要去洗澡了。」安東尼奧傻裡傻氣地抓抓那頭捲翹的深棕色頭髮,「倒是小菲利呀,你要是想跟羅洛洗澡——」
  「他媽的白痴不准在馬鈴薯混蛋面前說這種垃圾話!」意思是說回家就可以嗎,路德維希決定等等除了胃藥之外還要再多吃二顆止痛劑;還有動不動就說自己是馬鈴薯混蛋這也未免太超過了吧。
  菲利西亞諾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不可置否地聳聳肩。『點子呢?』
  『本要淌過來的,見醒攢風緊全扯活了。』
  『唉,半開眼空子淨抹盤……』(註20)
  安東尼奧看見無法理解黑話的路德維希識相地轉身過去整理書桌上的那些數據,親暱地拍拍他的肩膀。「路德你別擔心,不是什麼要事的。」怎麼說路德跟羅德一樣都是個斯文人,在自己眼裡其實要是能和地下水道沒有任何瓜葛是最好的。羅德小時候聽從因家族沒落而心急的長輩安排,憑藉著容貌才藝與交際手腕四處留情或者成為禁臠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路德雖然一路有基爾護著,不過總有萬一……像是那件不提也罷的疏失一樣。
  「咩,」菲莉西亞諾軟綿綿的聲音自背後響起、感覺像是趴在沙發扶手上,「如果路德是個道地義大利人的話該有多好——這樣說不定就會是正式的家族法律顧問(Consigliere)啦。」
  坐在他旁邊的羅維諾一聽到這句話便撇頭翻了個白眼、還發出非常不屑的極大哼聲,畢竟家族核心原本就該是由純正血統所緊密聯繫起來的;安東尼奧則是有些尷尬地笑了,遇到事情總能指揮若定的孩子平常時候怎麼就會這麼沒神經,唉,難道真因為是自己帶出來的關係?看來回去二個人又要鬥嘴了。
  「菲利西亞諾,我以身上流著德意志日耳曼人的血液為傲;自然你也是啊。」路德維希推了推眼鏡溫柔地回答。菲利西亞諾聽了是很開心,本就細嫩的臉龐更是散發出嫵媚笑意。果然瓦爾加斯兄弟的確是遺傳到歷代家族帶著英氣的驚人美貌哪,安東尼奧心無旁騖地想;雖然他們是足夠心狠手辣得保護自己、不過哪天要是誰真敢動到這對雙子一根寒毛,恐怕他也不曉得究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哪。像車上那把陪他走過大小戰役的西班牙星式Z-459MM衝鋒槍一樣,以後自己也只會繼續將目光放在他們身上吧;至於無論是尼德或是亞瑟的那些新仇舊恨則是完全不需要加以在意的事情了。
  安東尼奧搔搔腦袋,柔軟捲曲的紅棕色短髮覆在因陽光照射而曬成健康膚色的有力頸線上,漂亮的鮮綠眼睛直直地瞅著沙發上正跟路德維希討論事情的雙胞胎:羅微諾狠狠地橫了他一眼、菲利西亞諾倒是拋過來一個柔媚的笑。果然即使羅德里赫、法蘭西斯、盧森伯格三人的相貌風情怕是舉世無雙,他還是會鍾情於這二個可愛萬分的小傢伙唷。

註20 黑話:「敵人呢?」「原本要殺過來的,發現被識破情況危急全溜之大吉了。」「這群搞不清江湖道義的整天只會丟人現眼……」


【泰】

  傍晚尼德藍特在自己工作酒店的包廂內接待了據說由於本名太長而被大家暱稱為泰的青年。
  看起來完全不屬於這觥籌交錯的酒店聲色之處、深色頭髮底下有著一張溫和臉龐的青年推了鼻樑上的眼鏡笑得親切,「不好意思選在這個時間打擾你啊啦。」
  「不會。我反而覺得是不錯的掩護呢,別被領班發現就好哈哈。只不過可能還是要請你等到時間坐滿再走才不會啟人疑竇囉。」
  「這個自然啊啦。」說著便打開放在膝上的公事包,「最近天氣不錯,出的貨品質都很好啊啦。各式各樣的都有:衣服、褲子、蘑菇、飯、冰糖、四號、koken、LSD,(註21)或是其他比較難搞來的,只要你開口我這裡就不缺;不過你除了飯之外,真的不打算嘗試點新東西啊啦?」泰臉上洋溢著溫暖笑容,嘴裡吐出的卻是水鬼陰毒的紅豔舌信。
  尼德藍特苦笑著搖搖頭,「其它那些我也只不過是小本經營當賺外快,賣給幾個熟客罷了——畢竟我可不想過分考驗自己的意志力。(陪上燦爛的笑容)倒是聽說最近你們那邊不太平靜?」說著就打開泰遞給他的散裝小包驗貨。
  「是哎啊啦。那位瓊斯先生似乎因為惱羞成怒的關係突襲王耀的餐館,把藏在那裡的地下盜版工廠給掀了;幸好沒有查到煙館這裡來,否則說不定我也會被牽連進去啊啦。」
  「惱羞成怒?該不會是指他要跟巴亞莫(註22)先生合作打算走私菸草,結果反而被擺了一道的事情吧;新聞上不是說瓊斯先生為此引咎辭職了嗎?」
  「唉,瓊斯在警界的勢力不是普通的小;聽說他是以類似退休改行的私家偵探名義,成為顧問之類的存在繼續暗中指揮啊啦。所以才會拿和巴亞莫有不錯交情的王耀第一個開刀吧,」泰的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芒,「大家都在猜這次能全身而退的,應該只有那個專做進出口貿易的本田啊啦。」
  斗室內飄起淡淡的、悠晃晃的、只屬於毒品的獨特氣味。
  本田菊嗎,尼德藍特下意識地摸過右額上的傷疤、邊數著該付給對方的鈔票邊在心底盤算。擁有一頭漂亮黑髮及漆黑雙眼、生性謹慎的本田菊,表面上是經營正當生意的貿易商人,但私底下也是這個紅燈區裡其中某個龐大勢力的幕後操盤手之一;沒記錯的話,主要就是和王耀進行同是非法的人口販賣及仲介賣春、再勾結黑手黨那批人所培植起來的新興異端。雖然與尼德藍特自己所屬擁有執照的高級牛郎酒店派系不同,終究和他大概還能算得上是有些私交的程度;不過說實在的,一旦遇上了還是得多加留意。
  「總之,請尼德藍特先生小心點才好啊啦。另外,平時住在王耀家裡的三個遠房親戚趁著最近的騷亂離家出走了;似乎是二個青年和叫做小灣的女孩,其中一個理了光頭、另一個帶著眼鏡,雖然應該不用太過緊張不過還是挺令人擔心的啊啦。你的情報圈不小,也麻煩替王耀他留意一下啊啦。」
  「放心,我會的。」將一整疊白花花的鈔票遞給泰,「下次有好貨的時候記得通知我囉。」
  「這個一定啊啦。」泰露出漂亮的微笑。雖然長相並不特別陰柔,不過如果是變裝成女性的話想必沒有人會認得出來吧,尼德藍特心裡不知怎地突然冒出這個念頭;這個人恐怕就和他的長相一樣深不可測。「如果斷貨又臨時找不到我的話,可以去香工作的賭場讓他報個口信給我啊啦。」
  那個冷靜寡言、做事乾淨俐落、私底下卻有些女兒嬌羞媚態的荷官嗎?「我上次遇到他,香先生明明跟我說過不久之後就要辭職呢。」
  「哈哈,我已經聽了大概四、五次;大概是因為那個吧,有些購物癖的關係啊啦?似乎一直戒不掉的樣子啊啦。」
  戒掉、戒掉、戒掉,尼德藍特想起琵莉珍最後一次跟自己說話,似乎就是要他保持清醒以盡力戒除一切的不良生活習慣。再也不可愛的妹妹聲音在包廂內忽近忽遠地飄盪。哥,再見,我不會回來了,再見。「是這樣啊。」尼德藍特點起大麻、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看見手錶指針即將指向泰點臺的結束時間,「希望下次合作愉快。」
  「彼此彼此啊啦。」

註21 衣服,搖頭丸;褲子,K他命;飯,大麻;冰糖,安非他命;四號,海洛因。
註22 源自古/巴國歌《巴亞莫之歌》(La Bayamesa)。


【本田菊】

  本田菊在說完最後一句客套話後結束通話,待客專用的清淺笑容也一併隨著掛上話筒所發出的喀拉聲響迅速消失在如人偶般光滑精美的臉龐上。他低下頭重新審視桌上的文件,仔細閱讀裡頭每項用字遣辭直到句點才終於認分地在最底下簽名蓋印,然後收回公文夾中放進以娟秀筆跡標記著「已處理」的立匣中等待明天前來上班的秘書交還職員執行。外頭看起來像是快要下雪的樣子,阿爾弗雷德先生剛剛在電話中提出了晚餐邀約、地點的選擇則仍保有他的強烈風格是在一間美式酒館內,自己也不知怎地竟會和這位原本前程似錦的自大傢伙如此意氣相投呀。看來必須帶把傘出去才行,他想。
  有著一頭漂亮黑髮的東方青年面無表情地將剩下的文件收拾完畢,拎起公事包站起來走向門口並熄了辦公室的燈。寬敞的房間經過一天的勞動後再度沉寂於黑暗裡。


【阿爾弗雷德.F.瓊斯】

  亞瑟.柯克蘭終於結束一天的聯絡工作。
  經過討論之後目前預定的計畫是先將瓦爾加斯兄弟的貨物運到王耀的地盤暫時藏放,雖然才剛被抄過但評估狀況應該是沒有立即性的危險;另外除了開始接洽幾個有興趣的買家之外,拜爾修米特也暗地聯絡了盧森柏格、看看這位苦主願意用多少贖金換回其中幾樣特別珍貴重要的珠寶及骨董。同時跟茨溫利確保武器來源,但是那傢伙在電話裡聽起來竟然非常難得地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發生這種極度罕見的狀況讓亞瑟心中隱隱不安起來——當然希望別動用到軍火是最好的,這年頭可不比他們所經歷的過去、火拚實在不是什麼文明的選擇。至於本田雖然和黑手黨及王耀都稱得上是有點交情,不過依照那種不慍不火的官腔態度,看來除非到了最後會所有人給一起拖下水的死線關頭、否則是難以期待他實際出手支援的。而且最後還得給那傢伙打個電話才行。
  果然要考慮的問題實在太多了,亞瑟站在橫跨這座城市的河流岸邊皺眉思索,想著過程是否有什麼瑕疵。等到一抬頭才發現天色已暗,灰濛濛的說不準又要下起雪來。還是隨便找個酒館解決晚餐吧,他決定走向最近的小店。

  然後——天啊——喔不、天殺的阿爾弗雷德為什麼這麼剛好會在裡面!

  亞瑟很想拔腿就跑;但是因夜晚降臨而顯著下降的氣溫(加上他又在河邊發呆太久)還有基於一貫的紳士禮儀、當然可能還有一些像是驚嚇等等的其它因素,都讓他轉身逃離的速度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慢上許多。亞瑟儘可能地加快腳步、手杖也被握得緊實;千萬別靠近他,理智不斷反覆提醒,否則只會讓你自己陷.入.不.幸。
  但最為不幸的是,亞瑟很確定在看到阿爾弗雷德坐在朝外靠窗的座位上時他們便已四目相交了。

  「亞瑟!」
  嘖,看來這下是躲不過了。亞瑟陰鬱地想著,停下腳步。
  「不要背對我,亞瑟。」身後的人在大約只剩一個人的間距時停了下來,聲音嚴峻而冷淡。亞瑟嘆口氣,不情不願地依言轉過頭去。
  下一瞬間他立刻切切實實地後悔起來。
  阿爾弗雷德.F.瓊斯,寬大的肩膀就跟他記憶中的一樣厚實,和自己相仿的稻草色金髮在燈光下呈現乾燥的質感;天藍色眼睛在被暱稱為麻薩諸塞的瀏海及德克薩斯的眼鏡後面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還真是好久不見哪。」
  阿爾弗雷德又走近了一點。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連打招呼的禮貌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嗯?」話還沒說完就拽著亞瑟想要逃離的手,不讓他退後。
  已經近得可以聞到阿爾弗雷德身上混合著洗浴劑及洗衣粉的淡淡香氣,還有他本身所散發出來、那種剛洗完澡才會特別明顯的個人氣味:一定是因為冬天的關係味道才會保留這麼久。亞瑟感到有些呼吸困難。阿爾弗雷德關節明顯的手指就跟本人一樣粗獷而不拘小節,手腕被大力抓住的地方即使隔著袖子還是能感受到如烙鐵一般燒灼發熱——這自然不是因為手的主人體溫過高之故。亞瑟發現自己該死的身體記憶比理智來得現實多了,懷念、非常懷念,渾身似乎只騰下這個念頭並為此叫囂。
  「啞巴啦。還是說原來你也有覺得抱歉的羞恥時候?」
  這下連阿爾弗雷德嘴裡的味道都可以清楚聞到:除了極為稀薄的薄荷口味牙膏之外還帶有咖啡微妙的酸味,看來中午又是隨隨便便空腹喝了杯咖啡湊數吧、早餐說不定根本沒吃;還有那張因為憤怒而繃緊的雙唇,年輕清爽又有些沙啞的聲音在亞瑟耳邊轟隆作響、像是緩緩滴入的毒藥般螫得他耳朵發燙發癢。亞瑟覺得自己其實沒有真正把對方的話給聽進去,全身上下的受器都在盡力感受著這具帶有強烈威脅性的本體。
  「……這只是工作,阿爾——阿爾弗雷德。我只不過受人所託、收錢辦事罷了。」
  「噢,是哦。」話音充滿不屑的譏笑,「那我還真該感謝那群一直想把我搞下來的傢伙們囉。我辦公室裡該不會還有沒被找到的監視器吧。」
  「……論情報力你是贏不過我的,放手……我送給你那套本來放在辦公桌、現在好像放在你廚房的茶具組下面還有一個竊聽器啦!夠了放開我!好痛!」
  「Fuck!看著我!Fuck you!」
  阿爾弗雷德氣得臉色鐵青,另一隻手扳住對方的肩頭不讓他側身逃跑。亞瑟只得無可奈何地放棄;這傢伙擁有可算是唯一能跟伊凡對抗的怪力,最好別太過反抗以免真的遭到骨頭被折斷的命運。
  「他媽的你打一開始就打算當內應,所以才願意重新跟我聯絡的嗎?——別轉頭!」
  「……沒有一開始啦!你問完了嗎?我趕時間。」面對憤怒即將爆發的阿爾弗雷德,亞瑟卻是覺得快被對方那曾經熟悉的身體給悶得窒息。必須趕快逃離才行,否則自己的眼眶耳朵鼻腔舌頭喉嚨皮膚全數會立刻崩潰,亞瑟模糊地想著。
  「……我說你呀,」阿爾弗雷德的鼻頭快要貼上亞瑟的,「是不是跑去跟別人鬼混了?」
  「啊?」亞瑟雖然無法理解問題突然轉變的原因,不過阿爾弗雷德的聲音聽起來顯然比剛剛更加危險。「這完全不干你的事情吧?」
  「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亞瑟這才發現自己的風衣外套跟前天半夜去找尼德藍特時穿的是同一件。「有又怎麼樣?」他不甘示弱地回嘴,「反正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半點關係了……你自己還不是帶著別的傢伙回家同居!」
  糟糕,果然說溜嘴了。亞瑟覺得有些難為情;不僅是因為自招仍然繼續進行竊聽家裡、然後聽見了有個與阿爾弗雷德相仿卻又想不起來是誰的青年聲音之事,也是因為他在對方身上聞到一點點別的、不屬於這個自大狂的味道。即使後者那點阿爾弗雷德絕對不會注意到。
  「……你是指誰呀,馬可?」阿爾弗雷德顯得完全不在意;不過同時也惹毛了亞瑟,誰是馬可啊,難道是……那個想不起來的誰?「這一點也不重要。亞瑟,那混帳到底他媽的是誰?法蘭西斯嗎?還是哪個紅燈區的垃圾?」
  「就說了與你無關!」充斥鼻腔中的阿爾弗雷德氣息實在太過濃厚、抓住他的手指觸感也太過明確,亞瑟終於忍無可忍,「不是法蘭,你少亂栽贓!再說就算我去酒店又有什麼好奇怪的!放手!」

  出乎亞瑟意料之外的,阿爾弗雷德乾脆地放開手、讓他向後跌了個踉蹌。

  「亞瑟.柯克蘭,英格,不要臉的色情狂。」在亞瑟彎身撿起不知何時掉落的手杖時,阿爾弗雷德毫無預警地喊了他的小名、魁梧的半身在臉上形成黯淡的陰影,「最好別讓我發現是哪個垃圾,否則我遲早把他那邊給拆了。Fuck!」噢他的味道還真是該死的陰魂不散,亞瑟暴躁地想著。
  「干你屁事。」亞瑟說出今天第一句不符合紳士身分的粗俗話語,低頭整理了被弄縐的袖子與肩膀,無視阿爾弗雷德那雙總是讓他念念不忘、現在變得冷酷深邃的天藍色雙眼,握緊手杖離開他的氣味朝反方向走去。


【娜塔莉亞.阿爾洛夫斯卡亞】

  娜塔莉亞.阿爾洛夫斯卡亞今天非常難得地沒有任何case,可以擁有整整一天的悠閒假期。當然她還是一如往常地在同樣的時間起床(昨天好像在喝了一杯睡前酒之後馬上就沉沉睡去),畢竟身為一個模特兒所最注重的平日保養首要基本就是來自於良好的生活習慣;接著在吃過早餐之後便走進自家的健身房及訓練場去鍛鍊身體、或者說是調整體能更為貼切,誰讓這份工作的最大缺點應該就是無法隨意強化肌肉呢——而這對於一向習慣防患未然的娜塔莉亞來說卻是必需的。因此等到她終於回過神來也已經是傍晚了。
  娜塔莉亞簡單地沖了個澡:配合著嘩啦嘩啦的流水聲在身上抹著自己專用的高級肥皂、一路滑過凹凸有致的身軀;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細小泡沫沿著磁磚地板悠悠忽忽地旋轉幾圈然後沖入排水孔中。關掉水龍頭,順手撿起卡在洞口的幾根頭髮扔進垃圾桶內。今天親愛的哥哥大人天才剛亮就出門去了、似乎還得等到半夜才能回來的樣子;她邊拿起毛巾擦乾頭髮邊思考了一下,跟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等待晚餐準備完畢比較起來,哥哥大人不在的機會難得、或許在宅邸裡四處走走看看是個不錯的選擇——平日基本上娜塔莉亞是不會有這種想法的,畢竟這棟房子真的不是普通的小、而若是伊凡在家的話便必定是黏著他一起行動;但像現在這樣似乎也不錯,就當作是個突襲檢查之類的隨性活動吧。
  娜塔莉亞想著,換上新的乾淨家居服並仔細梳理那頭最為引以自傲的金白色長髮,最後再以上頭一個整齊漂亮的大蝴蝶結作為結尾。接著穿上風衣、背起背包,快步從訓練場的陰暗小徑走回宅邸本部。看起好像又要下雪了。她從後門進到屋子裡、經過廚房時順便朝裡面瞥了一眼:個子矮小的格蘭特正站在專用的矮凳上邊哼著小調邊咚咚地切菜,沒有看見平常會過來幫忙的托里斯——匡噹,聽起來大概是又有一個瓷盤遭到毒手;至於芬克的話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又是關在房間裡頭不知道在忙些什麼。跟廚房有內門相連接的空間是餐廳、也是平常他們用餐的地方;娜塔莉亞匆匆走過隔壁漆黑的二十五人座大飯廳、看也不看,畢竟曾經總是燈火通明的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亮起光芒了,或許以後同樣不再有機會開啟也說不定。
  她來到做為起居室的客廳。加長型的超大沙發組配上挑高二層樓半的空間完全顯現出宅邸所擁有的舊式風光氣派感,但卻是半點聲音也沒有、只有大型的老舊壁爐氣若游絲地藉著火光在空氣裡發出劈哩啪啦的微弱低語,溫暖的柔軟地毯在這種天氣下不知怎地反而讓人感到燥熱暗沉;娜塔莉亞曾經問過伊凡要不要乾脆換掉這些豪華的設備裝潢,至少看起來不會擁擠複雜得那麼空曠。但親愛的哥哥大人只是對她露出一個難以解釋的柔和笑容。不用張望也能數出從客廳延伸的走道總共有四條:一條是剛剛走過來的廚房、餐廳、洗衣間等,一條朝向大門與玄關,另一條通往書房、交誼廳、伊凡的辦公室及大家的寢室,剩下這條長廊則連接了副宅邸。
  娜塔莉亞在客廳裡發了一會呆:思考了一下之後做出不太想走到副棟去的結論。副建築物的一樓是倉儲間、古玩房、娛樂室和可以充做小型會議廳的會客處,二樓開始是大概再也不會有人入住的十四間臥室與七間客房;(註23)她閉上漂亮冷冽的雙眼開始一一細數、依靠想像摸索踏遍整棟樓,用白淨的手指撫劃過每個臥室房門上雕刻的名牌確認繁複的拼音——而他們都不可能回到這裡了——即使清潔公司仍然會定期過來進行清掃。就像是座整齊乾淨並放置著眾多墓碑的窒悶死城一樣,默默地悼念所有人的存在及逝去。
  而自從那群背叛者一個個離開後,剩下的人就開始慢慢地搬進主建築物來:娜塔莉亞和小時候一起被收養的姊姊尤格蘭住在有辦公室及交誼廳的一樓、男孩子們則住在二樓以上的房間。這樣比較熱鬧嘛,還記得那陣子親愛的哥哥大人眉開眼笑地如此說著。
  是比較方便跟那幾個傢伙玩下流遊戲吧,娜塔莉亞發出不以為然的嘖嘖聲。雖然哥哥大人並不是不喜歡女孩子,不過在血氣方剛的青年心中男孩子究竟是哪裡會比較有趣啊;如果知道的話就好了,說不定還能夠如法炮製——算了這似乎是個不太妙的衝動想法,即便是自己在實行上恐怕也是有困難度的。但無論是誰都不該來和自己搶哥哥大人才對;雖然她曾經想過是不是因為小時候太過放任受寵的關係個性才會如此……好吧,如此蠻橫不講理。但是那又如何?被說成是利用哥哥大人的縱容也好,至少她絕對不會像那些傢伙一樣滿腦子都在想著找機會背叛哥哥大人。哥哥大人明明是自己一個人的、即使她從來沒有真正明白對方腦袋裡的想法也是一樣。本來就是如此,難道僅有了解才能夠造就愛情、盲目的崇拜就必須被當作幼稚或是一時意亂情迷嗎?正確說來,她一點也不在乎自己對於哥哥大人的情感究竟應該如何歸類才顯得恰當:娜塔莉亞深深著迷於從裡到外都同等強悍的男人、而對方正好完全符合要件,光這個理由就很是足夠了。至於暗地裡欺負那群勾引哥哥大人的混帳,噢或許的確是小心眼了一些,不過自己可同樣沒有任何悔改的打算哪。
  靛色的瞳孔四處掃視了一下,決定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依自己目前的能力要打開一個普通的門鎖基本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雖然絕對是比不過以竊盜與扒手起家的那個羅維諾.瓦爾加斯啦(順帶一提這是偷偷在哥哥大人的檔案夾裡看到的),所以今天就來看看親愛的哥哥大人又知曉了幾個見不得人的秘密吧。
  娜塔莉亞討厭伊凡擁有秘密。偏偏他的秘密又多如過江之鯽。即便對於一個情報販子來說或許終究是不得不為的必要之惡,但無論如何就是覺得無法接受;而對方之所以會容忍這股控制慾到如此地步,大概不僅是因為了解她絕對不會背叛,另外也是由於自己同樣明白那間只和辦公室連接的個人書房是絕對禁區的關係——至少這點分寸還是有的、可以算是雙方心照不宣的默契吧。少女皺起眉頭,不過倒是忍住了嘆氣的衝動繼續向前走;她可不想加速肌膚非必要的老化。跟笑容一樣,對娜塔莉亞來說把內心情感表現在臉上的做法根本是件無比愚蠢的事情:這種不實際的行為只會讓人類變得軟弱與容易操弄。

  然後就在轉角處撞見了菲利克斯。
  這個身穿華服、薄施脂粉的豔麗少年似乎是想到餐廳去,露出嫵媚的笑容向她打了招呼。自己一向跟這傢伙不太對盤,不僅是由於那個聽起來過於動聽悅耳的腔調還有其它那些令她覺得無法理解的思考邏輯等等。不過娜塔莉亞突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慢著,盧卡榭維茨。托里斯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聽到問話的菲利克斯眼神似乎有些飄邈不定,考慮了好一會後才慢慢地開口。「不知道耶,托里斯說別去煩他的說。」
  「是嗎。」
  看著盧卡榭維茨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娜塔莉亞不知怎地趕到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而且這種奇妙的感覺甚至還令人作嘔地似曾相識。不會吧,她厭煩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不堪入目的回憶:很久以前有一次娜塔莉亞夜裡難得地失眠。當她上樓走到伊凡的臥房時對方卻不在床上,反倒是隔壁房間裡斷斷續續地傳來異樣的不祥聲音。理智告訴她最好別再向前探究,但是正值好奇心強盛時期的少女仍然大膽地決定輕輕推開那扇自己至今仍不曉得究竟是否為了尋求刺激或者其它原因而故意沒有鎖上的房門。
  於是直到今天娜塔莉亞始終無法忘記那副景象。假髮歪斜一邊的菲利克斯披頭散髮地被迫背對床頭趴在自己那張華美的柔軟大床上,雙手的銀質手銬藉著月光淡定地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光裸的身軀傷痕累累;被絲質手帕堵住的豔色小嘴隱隱約約發出淒厲動人的痛苦哀號聲,臉上露出的卻是極度享受的狂喜表情、腰間也配合著那隻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水管有節奏地擺動。鮮血延著股間蜿蜒而下,劃過白皙大腿隱沒在殘破黑色絲襪的模樣更是顯得怵目驚心。伊凡或許由於被從床頂落下的紗質帷幕給擋住而看不見前方;但她心知肚明,名為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的少年在當晚確確實實地看到自己了。

  那時菲利克斯眨了眨他的金綠色貓眼對著門外臉色蒼白的少女露出一個純粹絕美甚至混合著誠.摯.邀.請的詭譎笑容。

  娜塔莉亞越過伊凡的辦公室及其它房間,直接衝進自己的臥房浴室裡對著洗手台嘔吐起來。就算是經過數年後的現在,只要一想起那個完全投入到令人恐懼的表情還是會立刻感到喉間發緊;親眼目睹的隔天娜塔莉亞甚至忘記平常的習慣性報復這回事,明明素來要是到了早晨讓她發現伊凡昨晚在哪個倒楣鬼那裡過夜就會忍不住想要整治一下的。或許那個晚上沒看到哥哥大人的表情是件好事,娜塔莉亞在心中不情不願地承認,並不是自己會因此而對哥哥大人的情感有任何改變、只是終究不希望對方同時存在於被她深深烙印在腦海裡的驚悚畫面。不過奇怪的是隔天菲利克斯似乎對於這件事情毫無印象,仍然在興高采烈地感謝了娜塔莉亞的午餐之後繼續跟托里斯談論他昨天新買的琉璃聖母像還是什麼記不得的特殊擺設。
  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二個人似的。菲利克斯現在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跟當晚的感覺一模一樣:雖然分明保有和平常類似的乾淨純粹質感,但是那種真誠到令人傻眼的率性而為態度卻不知何時被巧妙地轉換成相當圓滑的從容不迫感、眼裡甚至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清新。這樣一想突然發現那個神情她其實並不是從來沒有看過——等於是債務抵押品的菲利克斯和自願作陪的托里斯在剛來到家裡的時候前者的確是在進門那瞬間露出相仿的表情;不過之後倒是對此沒有什麼特別注意。畢竟對於哥哥大人以外的事情自己本來就是一點興趣也沒有。比方說那個成天跟前跟後的黏人精托里斯吧,這種老是不乾不脆的男人說實在總令她心煩: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巴望著永遠守護盧卡榭維茨的愚蠢高尚情操,卻又無時無刻地對自己示好、即便是出於崇拜或是其它什麼難以言喻的心理仍然讓人十分厭惡。不能為想望事物付出所有的人類根本是毫無價值;無法接受對方的一切、包括最是骯髒污穢不堪之處的話,這份情感還有何意義?或許唯一值得嘉許之處便是那如同害蟲一般不屈不撓的堅強毅力吧。

  但無論如何憑藉著女性獨有的強烈直覺隱隱約約地感到不安。Ебать(註24),娜塔莉亞煩躁地握緊拳頭狠狠朝牆壁猛捶好幾下,非常不優雅地爆出俄語粗口來;盧卡榭維茨的轉變對她而言根本無關痛癢,但是不知怎地自己好像即將要預示到某些正暗地蟄伏的什麼。應該暫時不會危害到親愛的哥哥大人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令人不快又揮之不去的不確定感;希望千萬是錯覺才好。話說回來一定會最先感受到變化的托里斯跑到哪裡去了?那傢伙在這種情況下拿不準是最需要提防的、何況雖然哥哥大人從來不說但感覺上他總是和某個囂張放肆的混帳前警察總監過從甚密,只是剛剛經過車庫的時候車子也沒有開走。娜塔莉亞盯著雕刻細膩的鏡面,漱了口之後決定先把整棟房子給掀過一遍再說。

    ※

  『……全聽你的,你想怎樣對我都可以。只是請不要對菲利出重手。』
  『欸——托里斯的意思是想和我討價還價嗎?說過俄羅斯人最討厭這樣呢。』
  『這不是討價還價。』
  『哈哈。好吧,因為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就依你說的囉。不過我是真的非常喜歡菲利克斯哪;何況、如果是他自.願.的,那麼你也無話可說了不是?』

  『你,不是菲利吧。』
  『拉瑞奈——啊,是托里斯……的說。你怎麼會這樣想呢,我當然是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呀,的的確確是你記憶中的菲利唷。再說,難道托里斯覺得活在你認知裡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就真的會是那個貨真價實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嗎?』
  『……』
  『嘛,算了。總之菲利克斯非常、非常地信任仰賴你呢,比伊凡——比布拉金斯基先生還要來得重要千百倍以上哦。所以請別再繼續這樣無理取鬧下去;他從來沒有你身上加諸過任何期待,但你應該很清楚那完全不是因為絕望的關係:因為無論是哪個菲利都同樣深深需要托里斯.拉瑞奈提斯的存在、只要存.在.本.身便足以做為他的真正救贖……的說。』

  托里斯在伊凡裝潢舒適的個人書房裡聽見隔壁辦公室模糊的胡亂翻動聲響,不用多想也可以猜測得到只可能是親愛的娜塔莎小姐;但是他目前並沒有任何心思去理會這種無關緊要的多餘小事。托里斯現在立刻迫切需要的是一個完全安靜的隱密空間、即便只是用來發愣也好;趁著主人不在的大好時機,只有伊凡本人和自己擁有鑰匙的這裡或許是最為適當的所在。
  等到確定外頭的房門又重新關上,托里斯才開始動作起來:他迅速熟練地抽出牆邊書櫃最上層左邊第六本、第五層右邊第十七本、第四層右邊第一本、最下層左邊第二到八本的書籍,將它們小心地放置在旁邊的古樸書桌上之後,便開始側向推動看起來明明應該被是釘死的厚重書櫃;但這玩意卻很輕易地就被無聲推開並且大剌剌展示著華麗牆面後頭嵌入的堅實鐵門。托里斯順手拿了擺放角落裝飾櫃上的老舊油燈,接著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讓它燃起微弱的陰森火光。他平穩地做了個深呼吸,用鑰匙打開門上的老舊鎖頭然後走進去。
  托里斯踩著冰涼的狹窄石階小心地向下移動,從底部竄升而上的寒氣讓他不住地打著冷顫。這地方或許稱不上是個秘密,住在主屋的這幾個人當時都知道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是被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窖裡;但是真正知道入口所在的就只有二個人而已。
  如果伊凡先生不幸地提早回來想要玩個無謂的惡作劇把自己關起來就隨便他去吧。

註23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Союз Советских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их Республик)邦聯中的十七個加盟共和國: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摩/達/維/亞、喬/治/亞、亞/美/尼/亞、亞/塞/拜/然、哈/薩/克、烏/茲/別/克、吉/爾/吉/斯、土/庫/曼、塔/吉/克;華/沙/公/約組織(Организация Варшавского Договора)中扣除蘇/聯的七個成員國:羅/馬/尼/亞、波/蘭、阿/爾/巴/尼/亞、東/德、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亞、匈/牙/利,觀察員為越/南、蒙/古、寮/國。
註24 俄文,幹。


【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

  基爾伯特等到小少爺的馬車終於隱沒在黑夜裡之後才從陰暗的巷弄角落踱步而出。
  都什麼年代了,他忿忿地啐了口痰,這群迂腐貴族還是不改他們的過時氣派:在人來車往的大街上駕著馬車擋路像什麼話啊,除了展示廉價的愚蠢優越感以外只不過徒增困擾。小少爺也是,有輛汽車不是方便得多嗎……喔或許讓小少爺開車上路才是真正的災難也說不定,基爾伯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淺淺的微笑。

  羅德里赫是要搭上今晚的夜班火車準備到其它城市進行巡迴演奏前的準備。基爾伯特則是一個人偷跑出來四處溜躂;畢竟以他的狀況來說單獨出門是不太保險的,但是就算是親愛的弟弟也是完全阻止不了他繼續在這座城市與地下水道之間闖盪下去的打算。不能隨心所欲的生活可不是本大爺想過的日子呀;至於要是當真出事的話,那就等醒過來的時候再想辦法就好啦。
  基爾伯特沿著埃德爾斯坦宅邸的石造外牆信步向前,沒注意到有隻黃色小鳥正停在肩上。如果不是因為昨天羅德里赫感冒的關係,他們通常會在一陣脣槍舌劍之後由基爾伯特陪著這位路痴少爺上街去:有時候在樂器行或書局研究新發行的樂譜與書籍、有時候到材料行買回下次的甜點材料;更多時候哪裡也沒去,整個下午什麼也不聊地只是在附近的河岸散步享受悠閒。彷彿他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平靜地度過的。
  基爾伯特看著近在咫尺的深色水流不禁啞然失笑。他倚著欄杆,摸索出放在上衣口袋裡的Davidoff Classic之後拿起素來鍾愛的IMCO6700開蓋點火;接著放進嘴裡,吸入、吐出,讓胸腔裡充滿苦澀的白色霧氣。一個月裡花二、三個下午陪著羅德里赫四處閒逛,說實在也只不過是在最近這段時間內才建立起來的短暫習慣——自他終於從伊凡.布拉金斯基那裡狼狽不堪地給抬著回來開始。
  吸入、吐出。羅德里赫討厭菸味;路德維希則只偶爾抽點紅色硬盒的Asbford手捲菸,但後者對他來說又顯得太過麻煩。基爾伯特嗅了嗅沾染上味道的指間。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羅德里赫如同往常地叨叨絮絮地碎唸著抽菸對身體健康的危害、卻順手在他口袋裡偷偷塞進一只泛著溫潤銀光的IMCO6700打火機。聽說它輕巧方便得很、以前你們德國人在戰場上總喜歡用,好好收著,省得抽菸的時候讓人給抓著又要關禁閉,推了推眼鏡的腐朽貴族不悅地低聲說,還有先警告你,可不准在上帝眼前做出像偷偷摸摸這樣的低級事情!
  吸入、吐出。天知道他當下一心只想著要咬下這個氣呼呼小少爺眼鏡下的細長鼻樑。那應該是回到街上之前、靠著關係蹲在修道院裡幹修會神父時候的事情吧。喔是的,安貧、守貞、服從,淨心虔誠的見習修士啊。只不過這個從小在地下水道過著刀光血影生活長大的男孩,基本上不太可能會誠心正意地改過向善甚至是投向上帝懷抱的——基爾伯特也的確只是把它當成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那些動不動就前仆後繼地想要為了自己所犯下的眾多過錯而捐獻贖罪的墮落巨賈權貴們。這個有著銳利鷲鷹雙眼的少年善用他身為一個掮客的天分,鼓動脣舌、偷拐誘騙,替來訪的富商貴族們居中牽線完成生意以獲取暴利。

  吸入、吐出。羅德里赫第一次來到修道院參觀時,基爾伯特正好因為教唆打架被處罰清洗教堂外牆。陽光充沛的初夏午後,基爾伯特手上拿了沾上清潔劑泡沫的長刷、穿著厚重悶熱的修士服,正與那些跟它內部同樣晦暗腐敗的陳年污漬奮力戰鬥;剛巧羅德里赫才從教堂裡出來,經過他身邊時似乎是由於難得見到同齡的孩子而露出了一個淡漠的清淺微笑。
  一瞬間時光倏地變得非常漫長。
  直到那個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外,基爾伯特都還沒回過神來。貴族少年的深褐色髮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落在標緻端正臉龐上的是精巧的五官,眼眶裡的紫水晶流光閃爍、和白皙肌膚相互襯托,薄唇邊的細痣恰如其分地點綴著這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傑作;身上高貴典雅的繁複外出服低調奢華地展示了主人的身分。不過讓基爾伯特最為印象深刻的還是那抹不知怎地有些空茫的涼薄笑容。無論如何將來年紀稍長後必定是個豔驚四座的小美人呀,他低俗地笑出聲音,卻總覺得喉頭像是被什麼給哽住了一樣。
  吸入、吐出。身段優雅的深褐髮少年很快地就乘著馬車再度光臨這座離城市不算太遠的郊區修道院,主要是當作避暑一樣短暫地住上把個月。當然那些貴族居住的地方會另外安排,並非和修會神父甚至是見習修士們擠在一塊;因此基爾伯特和其他人又被叫去整理平常較少使用的副宿舍。正當基爾伯特想要躲進後邊花園裡偷懶時,就看到更遠的樹林邊徘徊著那張似曾相識的漂亮背影。
  喂,你啊想搞啥鬼。嘴裡叼著劣質香菸的少年冷不防地靠近正在發呆的對方背後。
  肩膀被搭上的紫羅蘭眼睛因受驚而猛然一震。他回過頭來,卻只看到逆光下耀眼燦爛的白金色頭髮與鮮豔張狂的血紅色瞳孔,黑色修士服上的十字架項鍊由於反光還顯得有些刺眼。有隻黃色小鳥正停在他的肩上。羅德里赫瞇起眼睛。
  先說這鬼地方要是真進去了連本大爺都不能保證一定可以出得來哦。基爾伯特看見少年一點反應也沒有,抓抓頭髮粗聲補上一句。
  羅德里赫皺著眉頭,仍舊沒有開口。而基爾伯特也終究不是個有太多耐心的正派紳士。靠原來是啞巴呀你,真是浪費好心本大爺的寶貴時間。說著便大剌剌地拿出火柴點上火。

  ……您這個笨蛋先生!怎麼可以在上帝的神聖住所抽菸呢身為一位值得尊敬的見習修士您難道不知道這是對天父的褻瀆何況您年紀與我一般……

  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柔和地響起,所吐出來的卻是滔滔不絕的嚴肅訓話。基爾伯特一怔,差點連好不容易偷渡進來的香菸都掉下地。何況明明是怒氣沖沖的批評話裡還夾雜著繁瑣複雜的文縐敬語,左彎右拐地讓他一向直來直往的腦袋差點堵塞打結。夠啦夠啦,粗魯地開口想要打斷只引來更多的責備;基爾伯特心頭無名火起、手腳也總是比腦筋還要更了解自己的想法,乾脆不顧身分地直接伸手摀住那張囉囉嗦嗦的嘴。
  這招果然起了效果。無法呼吸的少年在勉力掙脫根本沒什麼使勁的基爾伯特後一個趔趄、就難堪地摔跌在草叢間;這下害得他也一併尷尬起來:雖然自己的確是早就在院內打通了一點下層關係,不過要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有錢小渾蛋去告狀的話,自己同樣不知得挨上多少板子。基爾伯特冷冷盯著一臉倔強的少年瞧,打算先看看他的反應再想辦法;威脅也好利誘也好,既然要在這裡住上一陣子的話總是有能整治這小毛頭的方法。
  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只是抿著嘴坐在地上端詳了一下自己的糗態,接著才不慍不火地開口。話音叮叮咚咚。是您先讓我跌跤的,難道不打算扶我起來嗎;紫羅蘭色的雙眼定睛看著他,聲音溫婉大方卻又有些扭怩造作的成熟甜美。淺淺的酒窩彷彿就要將他悄悄捲入一般。基爾伯特發覺自己臉上竟有些發燙,這下搞得他也不好發作,只得乖乖地伸出左手將他拉起來。
  深褐髮少年再次確認了衣服沒有弄出皺痕或髒污之後才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見習修士。
  我記住您了,埃德爾斯坦家的羅德里赫。白嫩修長的手指優美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唔。基爾伯特臉上倒是沒有什麼特殊反應,這個名號他耳聞過、又是一個因為家道中落而不擇手段的污穢家族。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見習修士。
  請多指教。我只是有些認不得路而已——另外實在是非常抱歉,我現在必須回去監護人身邊了;希望下次可以再度見面哪。名叫羅德里赫的少年臉上又露出了那個基爾伯特第一次所看見的漠然笑容,微微點頭示意後便快步離開。

  話說回來本大爺嘴上的菸頭掉去哪裡了?

  吸入、吐出。等到基爾伯特終於從禁閉房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整整一星期。一肚子怨氣沒得發洩的他只好冒險在半夜三更翻過修道院的高牆偷溜出去四處找人幹架;就算是在大庭廣眾前見著羅德里赫也從來沒給過好臉色(不過對方仍是一派安定自適地行禮如儀因此看起來更令人火大),私底下自然也是恐嚇負責清潔他房間的同袍記得多加照顧一下。但少爺晚上似乎很少待在房間裡呀,個性懦弱的見習修士惴惴不安地吞吞吐吐,床鋪常常是沒人動過的樣子。
  這下可有趣了,基爾伯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就算是客人也不能不遵守修道院嚴格的宵禁規矩;他決定翹掉一頓晚餐來換得這個目中無人的貴族把柄。
  用備用鑰匙打開老舊木門、在房間裡到處翻動之後才發現羅德里赫的家當遠比自己想像中來得樸素簡單:最為華貴耀眼的是裝在優質皮箱裡的各式衣服配件,至於其它的生活用品雖是上好材質卻仍可看出細心保養的陳年痕跡;錢袋裡更是沒幾個子兒可以花用。只有數不清的樂譜塞滿了桌上乃至抽屜的每個角落。基爾伯特不滿地踢開椅子以示無濟於事的報復,同時隱約聽到了遠處那座不常使用的小教堂所傳來的管風琴樂音。
  隨著好奇心驅使讓基爾伯特決定改變主意前往查看;一路上斷斷續續地回想起的確是曾經聽說過那個從城市來的埃德爾斯坦少爺年紀雖小卻深諳各種樂器的樣子,這裡有幾個年長神父也相當喜歡他的演奏。
  吸入、吐出。當他來到離門口僅餘十來公尺的湖邊教堂前時最後一個樂章結束了;但那瞬間基爾伯特的雙腳不知怎地像是被死死地釘在草地上一樣動也不動。危險、停下、別進去,腦海中他長年不見的病弱老爹聲音不知怎地與羅德里赫誘人低下的語調相互幻化交纏,嚴嚴密密地警告基爾伯特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再向前走去。

  等到羅德里赫獨自一人悠悠晃晃地從教堂內走出來時已是深夜。就在他經過湖邊時竟然看到樹下一個蜷曲成團且睡得深沉的少年修士,旁邊還散落著幾段短短的菸頭及不鏽鋼製的小酒罐。一隻黃色小鳥停在肩上吱吱啾啾。您這個笨蛋先生就算是夏天也是會著涼的,基於某種不明原因的道義責任感讓他大力地搖醒基爾伯特。
  「是你啊,被帥翻的本大爺給嚇著了嗎。」白金色頭髮的少年揉揉眼睛、竟少見地笑得乾淨誠良。藉著微弱的光線基爾伯特在模糊之中只看見一抹黯淡深沉的紫水晶光輝;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純粹懷著真摯敬意地撫摸對方嘴角旁的細痣,血紅瞳孔在月光映照下瀲灩成色彩斑斕的紅縞瑪瑙色澤——那是連看過許多珍稀寶石的羅德里赫都難以遇見的上好貨色。
  「還不快跪下來感謝本大爺的大恩大德,怕小少爺你迷路才在這等著的!」

  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那個晚上什麼也沒有看到。

    ※

  香菸燃到盡頭。基爾伯特皺眉,相當沒水準地將它扔進漆黑的河水中,又抽出一根來點上。有點冷;他將手伸進風衣口袋,摸到裡頭羅德里赫前些日子硬塞給他的皮製手套。沒什麼特別的,羅德里赫冷冷地說,不過是多縫了一雙、反正你以前用的也太舊了就拿去吧。
  哪個白痴會給自己多縫一副尺寸不合的手套哪,基爾伯特打從心底笑出聲音、卻沒吐嘈出口,只是握住對方的手指檢查有無傷痕:皮革滑韌而小少爺又一向踩不慣縫紉機。你以為你的手工比得過柯克蘭那娘娘腔嗎〔有那麼多閒工夫不如去乖乖練琴〕,他說。另一隻手則前戲似地摩挲著羅德里赫的嘴唇,然後把手指塞了進去。
  身邊大大小小的物品都充斥著羅.德.里.赫的痕跡。這個老奸巨猾的腐朽小少爺,就連套著老爹送給他長笛的袋子也是由這位貴族親手縫製。基爾伯特從領口拉出貼身的鐵十字項鍊:原本老爹讓自己戴著的只是設計簡單俐落的黑底白邊鐵十字;自從發現釦環有些鬆脫並且很難修好之後,羅德里赫就拿塊天鵝絨緞子要他包起來放進珠寶盒裡好好收著,另外送了這條在上頭鑲嵌著點點繁星般各式細碎寶石的普魯士藍鐵十字項鍊。基爾伯特撫摸著表面的精密手工,想起後來有一次拉瑞奈提斯告訴他那是自己很久以前受託完成的作品——可見得其價值不菲——又狠狠地吸了口菸。

  那個晚上之後他們的相處模式表面上並沒有什麼變化。雖然因為身分差距的關係不會經常見面,但真要是不幸撞見了也總是伴隨著基爾伯特無禮的叫囂與羅德里赫不屑的神情。當然基爾伯特沒有這麼愚蠢,那些囉嗦的猥瑣神父在場時還是多少有些分寸,只是氣呼呼地跟對方大眼瞪小眼。不過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非常喜歡小少爺的演奏、無論是樂音或者當下的奏者本身;而羅德里赫偶爾也會帶著難以察覺的微笑聆聽基爾伯特的即興長笛。
  因此要想看到他們能勉強稱得上是和平相處的畫面,除了在小少爺練琴的時間以外、大概也就只有窩在圖書館的時候。羅德里赫一開始有些詫異,不過很快地便接受了基爾伯特飽學聰穎的一面。您總是粗粗魯魯地壞了讀書人的顏面哪,年紀尚小的貴族少爺這樣說過;而囂張跋扈的見習修士只是冷冷地笑著。基爾伯特其實是喜歡書本的、甚至可說是到了非常熱愛的地步;即便他整天打架鬧事不斷,所有科目包括神學的優異成績也讓身為教師的修會神父們不得不心軟放他一馬。但正由於基爾伯特是那個很久以前曾經輝煌過的拜爾修米特家族後裔長男,因此在街上打滾的他也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力量一向比裝模作樣的禮儀還來得實際;拳頭是保命之道、學識及各國語言是人脈的基礎、人脈則是權力與金錢的捷徑,否則自己也不會千辛萬苦地要抓住難得的機會利用關係讓人推薦進來。至於個人情感或者其它,那些都是可以被放在後頭甚至完全捨棄的。
  所以基爾伯特縱使對羅德里赫在人前所展現的那個淡定笑容不以為然,卻倒也從來沒有藉此輕視或譏笑過對方、畢竟這或許是小少爺不得不為的生活方式。他只是常常沒來由地感到厭煩,厭煩於他們迥然相異的生存手段。

  之後的幾年裡羅德里赫總是會在暑假時進修道院住上一、二個月,每次也不會忘記在千叮萬囑下給基爾伯特帶點小玩意甚至是違禁品,比方說那個打火機或是鐵十字項鍊等等。基爾伯特倒是從善如流地收下了,雖然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怎麼會這麼乾脆——畢竟凡事總要付出代價的鐵則永恆不變。嘛,就當作是小少爺終於可以在某個同齡少年面前露出不同任何以往笑容的謝禮吧;何況這傢伙來來去去其實也同時是暗地幫著家裡做些見不得人的走私不是。至於湖邊教堂的那個晚上後來發生的事情,噢,基爾伯特其實並不太清楚羅德里赫究竟是怎麼想的;不過他倒也從來沒有任何過問的意思,只是讓它逐漸成為彼此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有天下午羅德里赫安靜地聽完基爾伯特的長笛演奏後,告訴他自己以後大概不會再來長住了。
  您知道的,我長大了。這幾年開始抽高的紫羅蘭色眼睛低聲說。
  啊?基爾伯特看著這個如同他當年猜測的一樣、益發出落成甜美花蕾少年的赤裸頸線,一時之間竟然沒有機警地會意過來。
  我.長.大.了,排列整齊的貝齒裡聲音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咬牙切齒。慣於按著琴鍵的手指輕輕撫過脖子上的喉結。請您放心吧,只不過是從這頭搬到那頭去而已,畢竟每個人的嗜好總是有點那麼不盡相同;反而是如果您不嫌棄,哪天要是還俗的話還是可以來找我,但我自然仍希望您能常留在天父的恩惠之中。說完顫抖著手遞出高雅簡約的名片。
  而基爾伯特只是無聲地接下,然後輕吻了羅德里赫的手背。

  吸入、吐出。基爾伯特沒過多久便還俗回家。其實算算時間也差不多是時候,他可沒興趣在那群道貌岸然的齷齪神父底下刻苦一輩子。不過這並不表示他不信主,相較之下基爾伯特甚至可能還比任何人都來得虔誠。或者應該說基爾伯特必然會不偏不倚地恪守嚴謹苛刻的古板教條、即便那些戒律規矩都僅止屬於他自己;恐怕羅德里赫也很清楚這點,才總是容忍像是躲在樹叢間偷抽菸喝酒的不敬行為。無論如何他回到地下水道,憑藉著培養良好的人脈壯大事業、認識了亦敵亦友的其他同輩們,有時候也不得不因為生意試圖幹掉彼此——比方像總是跟自己要好的查理,雖然最後是讓法蘭西斯給做掉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基爾伯特也為了確立自己的地位而在之前打擊了對方不少次;從背後捅了羅德里赫好幾刀的事情也是真真確確。因此當羅德里赫在成長到能實質握有當家權力的時候選擇淡出,對基爾伯特來說切實是個福音:不僅因為剛出生的弟弟是個遺腹子、需要使出更為狠烈的手段來保障二人的未來,也是由於他終於不用在利益或立場上與小少爺針鋒相對。不過最重要的是,基爾伯特覺得羅德里赫在某種意義與程度上終於是完全真正地解脫了。
  於是基爾伯特開始固定寫信給這株逐漸綻放的花朵。羅德里赫和自己預想的一樣生成得越是標緻嫵媚:並非那種清麗脫俗的秀美,是更加深奧成熟的濃郁芳香、但卻顯露不出半點庸俗。為了超凡琴藝以及一親芳澤的訪客絡繹不絕。他們由於太過忙碌而不常見面、基本上也不太透過電話交談,畢竟原本這段關係就已經難以界定究竟應該算是到達了哪個程度的交情。因此基爾伯特寫信,大部分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本來就喜歡東寫西寫,老家裡收藏的全是目前住所擺放不下的早年日記。同時也總是在信末註記不許回信,讓它們隨著仰慕者的字籤一同由郵差交到對方手上;一來羅德里赫總是為了練琴搞得廢寢忘食,二來身為公眾人物總是會沒來由地招致太多不必要的關心、而這是身為掮客的自己所要盡力避免的。再說基爾伯特也不希望接到小少爺因他分神而顯露出的多餘掛念,那會讓自己覺得綁手綁腳。所以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在這位貴族的宅邸前徘徊再讓伊莉莎白拿出平底鍋追趕,順便藉機探探這位腐朽貴族的最近情況。
  只有一次例外。

  路德維希出事那天,天氣就像今晚一樣明明快要降雪卻總下不來,然後伊凡.布拉金斯基帶著燦爛笑容在寂靜夜裡敲響了他們家的大門——基爾伯特甚至連開口或動手都來不及就直接被扔上Volga汽車。知道您親愛的弟弟幹了什麼好事嗎現在可愛的小阿爾就要直接拆了我的台呢コルコル,伊凡坐在他隔壁一直不停地笑,像是要帶領活人通往地獄的使者;或許就連地獄也沒這麼可怕。不過您放心吧,伊凡的聲音清脆黏膩,等小路德搞定之後就會放你回去唷……應該吧。
  讓本大爺去一下埃德爾斯坦家,雙手被綁在背後的基爾伯特低聲說。
  不要,伊凡仍然笑著、長長的水管看似不經意地狠狠頂住他喉頭,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質可以指使別人呢。
  咳咳……看一下也不行嗎,這麼小氣,反正你知道本大爺跑不掉的。鮮紅眼眸閃爍著深沉的光芒。
  伊凡瞪大泛著紫紅色彩的眼睛。從以前他就聽說過這個拜爾修米特家族的黑色奇蹟,沒想到是個如此有趣的傢伙:很少有人站在他面前還能有膽子討價還價的。念頭一轉,伊凡便拍拍駕駛座上的愛德華要他轉向。
  車子停在羅德里赫的宅邸門口。伊凡先下了車、裝模作樣地替基爾伯特打開車門,卻趁後者探出頭來時一把從後領提起,拽著不斷掙扎的腦袋直接撞上門鈴。等到確定披上大衣走到陽台的羅德里赫和拿著平底鍋衝出來的伊莉莎白都遠遠地看見滿臉是血的基爾伯特之後,握著水管的另一隻手就毫不留情底往對方的後腦門狠擊下去。然後拖著一動也不動的基爾伯特上車關門並揚長而去。
  「吶,愛德華你有看到他們的表情嗎?整張臉都變成白色的耶哈哈。」
  「是啊,很有趣呢。」

    ※

  基爾伯特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狹小寒冷的漆黑地窖裡。後腦杓的鮮血將整件上衣浸透得溼黏滯礙、額前的腥紅則遮蔽了部分視線,他試圖移動一下四肢以確認目前情形;雙手由於在背後被粗繩緊緊捆住而失去知覺、同時失血過多也令他覺得有些暈眩。基爾伯特讓眼睛習慣黑暗之後環顧四周:拾級而上的石階看來通往了唯一的出口;旁邊有張搖搖欲墜的木椅,再過去則是產生惡臭來源的蹲式馬桶與骯髒不堪的洗手台、從底下滲漏出的水漬使整個石造地面不斷呼出霉氣。除此之外甚至沒有任何禦寒物品,初冬涼氣深入背脊、牙關喀喀作響。
  上頭的鐵門咿呀一聲地開了。
  托里斯一手提著老舊油燈、一手拿著醫藥箱與薄被小心翼翼地走下來。「拜爾修米特先生,請安分點不要多嘴;還有別想打任何歪主意。」少年陰沉地搶在基爾伯特說話前開口,「伊凡先生就在外頭——以後我只能二天下來送一次飯,所以剩下的時間你得好自為之。」
  他放下被褥、從裡頭滾出半顆幾近發霉的乾硬麵包,跨過還躺在地上的基爾伯特,扭開水龍頭。「……連水都是鏽髒的……只好麻煩你將就一下。」
  托里斯扳過基爾伯特的腦袋藉著微弱光亮仔細清潔,繼續低聲說道:「伊凡先生雖然跟瓦拉齊亞公爵關係不錯,不過卻很排斥讓他以醫生的身分進到家裡。」他沉吟了一會,「因此希望你千萬不要讓自己死在這種鬼地方。」
  「哼哼,要本大爺死只怕還沒那麼容易!」基爾伯特不甘示弱地回嘴,手腕已經被麻繩磨出道道血痕。
  「隨便你怎麼想。」托里斯上藥的動作相當迅速,「別輕舉妄動……我可從來沒忘記你當年差點欺騙菲利簽下抵押借據的事情。」
  基爾伯特背對著托里斯不屑地笑出聲音。「反正你阻止我了不是嗎,差點被扭斷脖子的那天我可是還印象深刻呢——拯救了盧卡榭維茨家產的拉瑞奈提斯啊。」
  不知怎地他突然覺得背後托里斯原本俐落流暢的連續動作似乎瞬間停頓了一下。
  接下來二個人都沒再開口說話。
  「我誰都無法拯救。」等到托里斯終於結束清理,才在踏上樓梯前悠悠地吐出了一句不明所以的立陶宛語。「拜爾修米特先生,即使你是個唯利是圖的奸詐小人,卻也有著會為了己身的榮耀尊嚴原則而犧牲性命的強硬個性;因此也請一定要為了保護所珍惜或珍惜你的人繼續忍耐下去。」他面無表情地指著基爾伯特脖子上的項鍊,「那是很久以前有人特地請我製造的工藝品,你也知道我通常是不會隨意接下委託的。祝你好運。」

  但是伊凡.布拉金斯基一向是個善於玩弄他人的混帳,同時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也不是個知道什麼叫做屈從求饒的傢伙。伊凡只要心情不好的時候似乎就會想起地底下有個可以盡情洩恨的玩具:毒打強暴什麼的根本是家常便飯,還曾經試圖想用伏特加燒光基爾伯特的全身毛髮或是恐嚇要挖除對方的眼珠及舌頭;最有意思的就是告訴白髮紅眼關於那個鋼琴家不幸的假造消息,這樣的話即使是已經被整治得不成人形的螻蟻也會顫顫巍巍地爬起來做出徒勞無功的攻擊。結果最近小基爾傷勢惡化的嚴重程度連托里斯也忍不住要多嘴提醒自己最好是請個醫生來耶,明明就是那傢伙不好不是嗎。
  何況、何況小基爾實在是太有趣了,自己到時候說不定會捨不得放走他哪。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強韌的生命力與無人能敵的意志力都令這個有著銀灰色頭髮的大個子深深著迷;如果菲利克斯是能夠不斷重獲新生的火焰鳳凰,那麼基爾伯特想必就是可以從死蔭谷地不斷爬回的不死之身吧。而可愛之處當然不僅如此:這對陰狠邪佞的鮮紅雙眼在水管伸到面前時還是不得不讓極力掩飾的恐懼侵占瞳孔、這張充斥污言穢語的小嘴被異物塞滿時也只能發出嗚咽扭曲的痛苦呻吟(雖然已經被咬傷好幾次)、這道靜謐幽僻的腸徑一旦探入就可以流出赤色煽豔的斑駁細流;光是想像伊凡便覺得益發口乾舌燥起來,嘴裡像喝了伏特加一樣熱辣辣的。再說他一向不是個會嫌棄玩具髒污的好孩子,冬天嘛,大不了就是用那個鏽蝕的水龍頭冷水好心洗洗。
  真的太好玩了,伊凡可以深深地感受到自體內緩緩竄升起那種和紅寶石瞳孔相似、彷彿正冷冽燒灼的強烈興奮感,然後就不由自主地暴怒起來——每次每次總是這樣!這些那些終究都是要通通消失不見的,明明自己已經很努力的、明明自己從來不嫌棄什麼的、明明自己不停不停地告訴他們的、明明自己……,結果最後還是根本沒人真正聽懂他要的到底是什麼,К чёрту(註25)!
  所以他決定下樓去把基爾伯特肏到痛哭流涕。真正的傷害不在於痛苦而在於其所象徵的意義,同樣身為男人他自然相當清楚應該發生什麼事情才可以最為精準有效地打擊對方。

  基爾伯特在激烈抵抗與不斷怒罵的大量體力消耗之下最後終於精疲力竭地倒臥在地。箝制的器具雖然改成手銬、二天托里斯也會幫他解開一次,但還是無法遏止手腕的傷口繼續化膿,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至少不是處於反綁的狀態;感冒據托里斯的猜測可能已經轉成肺炎,斷斷續續的發燒使他始終不能思考;沒有乾淨的飲水讓人幾乎無法進食、只是不停嘔吐,全身創傷也糜爛腐敗而遲遲無法痊癒;經常被拉扯脫臼的關節隱隱作痛。同時充斥溼氣霉味惡臭的惡劣環境都在加速耗弱這隻鷲鷹的健壯身軀。另外托里斯還被交代不能告知任何跟時間流逝有關的線索,晝夜不分的狀況使基爾伯特的日子更加難熬;但最為可怕的還是伊凡總愛以煞有介事的口吻愉快地道出像是羅德里赫折斷手指雙眼目盲失去聽力甚至因故身亡等等消息,幾可亂真的態度總是不停地戳刺內心直至萎靡。
  滾落在伏特加水漥裡的空酒瓶前端沾上了不祥的紅色污漬。重複被侵犯撕裂的股間正靜靜地滲出鮮紅與其它透明液體的混合,白濁沾黏的喉嚨乾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好像就要冒出血絲來。寒氣深入脊髓四肢、冷風從過於單薄的上衣領口長驅直入,連顫抖的力氣都消失無蹤。
  伊凡背對著基爾伯特,衣服與手中的水管都濺到不少後者嘔吐出來的腥臭穢物、留在純白長圍巾上的斑駁痕跡顯得特別怵目驚心;他從容不迫地穿起長褲,但手卻突然停住了。話說這頭北極熊今天好像怪裡怪氣的,不僅特別安靜、平時滿嘴擾人心神的甜言蜜語也消失無蹤,基爾伯特恍惚地想。
  「吶,小基爾啊。你知道要怎麼做才能殺掉一個俄羅斯人嗎?」軟嫩甜膩的聲線平淡地響起。
  「……伏特加?」
  「那是生命之水好嘛。」伊凡的嗓音毫無起伏,「讓他吃下八塊摻有氰化鉀的蛋糕、喝下一瓶摻有氰化鉀的Madeira葡萄酒,再來一槍打穿肺葉,接著朝頭部連開三槍;然後用啞鈴擊打太陽穴,最後還要把人沉在冬天結冰的涅瓦河底下整整八分鐘哦。即使如此在燒毀屍體的時候,還是能坐起來並張開眼睛呢。」(註26)
  「所以意思是你終於想通要把自己的schwanz(註27)給割下來嗎?」
  伊凡低低地笑了,笑聲難得地夾雜著涼意。
  「Ёб твою мать(註28),如果可以的話我比較想把你的擺在博物館裡唷。」(註29)水管有節奏地敲擊著石塊堆砌而成的牆面發出沉鈍回音,「你知道嗎小基爾,人類是懷抱著惡意出生的怪物唷。剛出生的嬰兒利用可愛的長相迷惑成人不忍拋棄他、利用尖銳的哭聲提醒父母不准遺忘他、利用可憐兮兮的撒嬌吸引大家繼續疼愛他,千方百計地不擇手段只是為了要讓自己存活下來;就連胎兒也是竊取母親鮮血長大的吸血鬼。怎麼樣,是很可怕的生物吧。」
  他轉過身,蹲在基爾面前。
  「不過呀,我一直一直都深深愛著這個由惡意組成的世界哦。」
  雖然同樣都生著一對紫色眼眸,但羅德里赫濃豔沉郁的像紫水晶、而伊凡則澄澈透亮的像清晨朝霞。
  「因為這裡啊,有很多很多美好有趣的東西,就像色彩斑斕的萬花筒一樣;所以我決定就算是被碎片刺傷,也要努力留下這些會令我一直覺得新鮮漂亮的極光。但是虛幻或者擁有,都跟快樂一樣是轉.瞬.即.逝的。那麼剩下的這些邪惡、傷害、憎恨還有其它,就不能夠被同樣深愛著嗎——人類一出生就是依賴和惡意緊密連結的愛才得以生存的唷,不過卻又總是害怕它鄙夷它唾棄它遠離它。明明這才是絕對真實純粹的愛不是嗎?」
  來自極北之地的大個子緩緩低下頭去;終年冰冷的手指劃過臉龐,覆上那對像是在地獄中低溫燃燒的赤紅寶石。然後,給了氣若游絲的人質一個像是初夏暖陽並帶著向日葵氣息的輕吻。基爾伯特意外地沒有抵抗。他只是在對方鬆手後勉力睜大腫脹的眼睛,看著面前這頭似乎真的毫無防備的北極熊。
  「И в аду люди живут(註30)。」冰紫色的清澈雙眼幽微地閃爍著黯淡的星彩流光。「春天快到了,基爾伯特。」

    ※

  沒戴手套的左手因為寒意而泛起疙瘩。把空菸盒捏扁,基爾伯特終於決定回頭朝家的方向走去。繫帶長靴踏得空無一人的街道跫音裊裊。他將手指貼近鼻前,確認上頭被菸味完全覆蓋之後低俗地笑了:要是讓小少爺聞到絕對會抓狂的;不過他喜歡這樣。羅德里赫的唾液一向乾乾淨淨,除了溼潤以外其實沒有什麼氣味——所以才得添上平常習慣的味道,否則說不準哪天會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指給生生咬掉。
  而基爾伯特也的確不是愚蠢到不明白羅德里赫彆扭羞恥的暗示。他曉得羅德里赫總是比自己來得多那麼一點對於彼此間曖昧關係的不安定感,只是深藏心中且難以承認的恐懼或許比起小少爺所想像得到的更加深刻巨大:比方像是自己那天毫無理由地堅持要見小少爺一面,或是當他聽到布拉金斯基以戲謔的口氣說起羅德里赫車禍身故的消息當下的確是有不顧一切死活拼命的打算——一想起對方基爾伯特便定要心神不寧失去水準。不過既然不打算改變活在刀口下的生存方式就只能繼續維持現狀;平靜無波的日子自己是絕對過不來的(在這點上和那頭北極熊說不定還臭味相投些)、像迂腐貴族也終究是不習慣燒殺擄掠一樣。再說這副身體還能撐上多久連自己都不確定不是?不想讓小少爺操煩憂心,想到就令人不痛快。因此像很久以來的那些過去一樣,或許是自私得非常卑劣沒錯;但是為了將來不後悔,保持最後的分際絕對、絕對不會是什麼壞事。何況對羅德里赫擁有任何形式的幻想總是會讓他忍不住想要作嘔,彷彿自己就跟那些逞獸慾的野獸們沒什麼不同;說不準是修道院裡那套道貌岸然的禁慾主義還真讓自己放在腦袋裡記上了心。無論如何,身邊物事全讓羅德里赫的縝密心機給點點滴滴地蠶食包圍,對他而言那就已經十分足夠;至於什麼都無法從自己這裡得到的小少爺嘛……

Rex est qui metuit nihil,
Rex est qui cupit nihil.
Hoc Regnum sibi quisque dat.
(王者無畏,王者無求。每個人都將這樣的王國獻給自己。)

  基爾伯特回想起羅德里赫昨天舔舐囓咬時的殘留觸感、柔潤靈活的甜唇玉舌貝齒、泫然欲泣的絕美臉龐,瞬間的確有種正在餵.食.篆.養某種美麗生物的錯覺。一切必定都是那個深夜造成的:湖邊教堂的夏日晚上,當基爾伯特伸手撫摸羅德里赫的唇角時,紫羅蘭眼睛就不由得、彷彿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都是如此稀鬆平常地,張嘴含住指尖並親吻起來。
  那朵含苞待放的雪絨花在他目不轉睛的注視下雍容華貴地盛開得璀璨嬌豔。
  那株為他而綻卻將永不屬於他的絢爛蝴蝶以基爾伯特自身為餌食栽種成長。
  本大爺啊,一向一個人也很快樂的。

  臉上溼溼冷冷的,雪終於開始下了。
  他沒注意到有隻黃色小鳥正停在肩旁。

註25 俄文,下地獄去吧/見鬼。
註26 俄/國神秘主義者怪僧格雷戈利.葉菲莫維茨.拉斯普欽(Григо́рий Ефи́мович Распу́тин, 1869-1916)的死法。
註27 德文,雞巴。
註28 俄文,你媽的。
註29 拉斯普欽的陰莖目前被收藏在聖彼得堡的性器官博物館內。
註30 俄文俗諺,人們即使在地獄也能活。



題目 : APH
部落格分类 : 漫畫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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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已經沒有明亮的日子了。

Absurd=翦

Author:Absurd=翦
壞掉了。
集變態神經病與搞笑人來瘋於一身的…的什麼?
特控腹黑、病態、壞掉、偏執狂、心理調教、精神獵奇、眼鏡、下垂眼尾、中性、偽娘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目標是寫出像謊道壞麻那樣清新香甜溫柔可愛的青春美好物語。(錯大了
每次一敲出『 』這個字的時候雙手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我想自己一定是對它過敏。
興許是因為所想描繪的恐怕從來就不只是那樣的東西。

自嗨到有病。
找不到更喜歡的面版所以把這裡搞得超花。(什麼道理)

そんな装備で大丈夫か?
FreE tAlk
是說我沒看到坑只見著馬里亞納海溝呢OwO(毆飛

1500hit*1、4444hit*2點文努力中TAT

「夢と希望の物語で終らせるが、視聴者がそう思ってくれるかどうかは分からない。」
「俺ぁ絶望を創造したことなんて(多分)一度もないぞ?ただその辺にありふてる絶望について伝道シテルダケデスヨ?」 by虛淵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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