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itas》Chapter4.Saudade


* 嚴禁任何形式轉載
* APH二次創作,與現實中之國家、史實、事件、人物等均無涉
* 架空城市
* 全文使用人名/以相近名諱代稱
* 通篇微黑暗血腥向

- CP眾多請參考閱前簡介
- 18R場面有
(直接複製貼上,因此若有粗體、斜體、更換字型等部分並未另加以標明,刊物內有)





【路德維希.拜爾修米特】

  「唷!威斯特今天本大爺決定來你房間重溫往日美好時光囉!」
  準確地挑選好路德維正要爬上床舖的那一刻,基爾伯特照例沒有敲門就直接衝了進來。
  「哥哥!你老是不敲門就隨便亂跑,讓羅德里赫先生知道他會抓狂的!」
  「真是的,」基爾伯特扁扁嘴,看起來有些洩氣,「不要提那個討人厭小少爺啦。說來說去還不都是你今天不肯跟我一起洗澡的關係,所以本大爺決定晚上要睡在這裡了!還是說,威斯特你在做什麼壞事嗎嘿嘿?」
  面對興致勃勃的兄長,路德維希只得讓步。「只有今天。反正這也是哥哥你堅持要二個人都買雙人大床的關係吧。」
  「說的沒錯!不愧是聰明的好弟弟,跟小少爺比起來果然還是你可愛多了。本大爺要把它們通通寫進日記裡去……對了還有明天要吃的Zaunerstollen。」
  基爾伯特坐在床舖上攤開原本塞在睡褲口袋裡的日記本,完全無視自己弟弟無奈的表情在上頭窸窸窣窣地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路德維希把調整完的鬧鐘放回床頭櫃,等到基爾伯特終於闔上日記本之後才熄了床邊燈。一轉頭他只看見基爾伯特鮮豔的血紅色雙眼及鐵十字項鍊在眼睛尚未適應的黑暗中熠熠發亮。
  「威斯特,」基爾伯特充滿磁性的沙啞嗓音穿過路德維希的耳朵、瑟瑟地搔刮著耳膜,手指也憐愛地梳順過他因為剛洗完澡而顯得有些凌亂的金髮,「晚安。」
  「……晚安。」
  基爾伯特滿意地閉上眼睛,不一會就發出沉重的鼻息。路德維希嘆口氣,怔忡地看著很快就進入夢鄉的兄長;下午那種毫無理性的興奮感又逐漸從心中升起,緩慢而確實地支配著理智思考。

  含.舔.撕.咬.啃.磨.食.吞。
  光是想到這些和吃相關的字詞就益發覺得空腹起來。

  精密的鎖骨線條延伸到睡衣底下,一隻手還搭著自己的手腕。如果可以的話果然是先從末端指頭向上啃咬的好;關節的部分要澈底地磨碎;肌腱也得吸吮的乾乾淨淨。最可惜的應該是雙眼了,雖然人偶才有吃食的價值,但是這樣就看不到那令人迷醉的眼神了;或許還是把眼珠取出來比較好,不過一定會陷入捨不得吞下、又沒辦法眼睜睜地看它們腐爛潰敗的困境。哎呀看到正輕輕滾動的喉結了,那裡面藏著的是聲帶吧。對方的聲音還在沙沙地研磨著自己的耳道,忍不住就要把現在被項鍊纏繞的脖頸給撕開。一想到羅德里赫先生擁有這副聲音的時間比他還要久得太多就不由得逐漸感到嫉妒起來;真糟糕,已經能完全想像感受到聲帶的絕妙顫動,連十字對於污穢心靈的恫嚇效果也快要失去作用。難道羅德里赫先生能未卜先知嗎——
  神啊請寬恕我的罪愆、
  請拯救我、
  我有罪、
  這無.可.救.藥的戀.屍.癖。
  實在是太過靠近了,睡著的基爾伯特雖然比發作的基爾伯特還要像活人的多,不過隨時都有可能張開眼睛或發出聲音的刺激感正熱烈地在脊椎熊熊竄燒。他覺得有些頭暈,哥哥在身旁熟睡的夜晚一切都令人輾轉難眠。
  不太清楚過了多久。但終於路德維希不甘不願地做了個深呼吸以放鬆同時因為飢餓及良知而發痛的胃,嚥下滿嘴的唾液、用舌頭舒緩牙關的躁動,冒著冷汗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那個從各種意義上來看都可說是十分親愛的兄長。
  誰叫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在這個世界上僅僅只有一個,要是真吃掉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


【馬修.威廉士】

  馬修和放置在餐椅上的熊二郎才剛收拾掉當做消夜吃完的冰淇淋,就硬生生地被猛力關上大門的碰撞聲給嚇了一跳。
  「……阿爾?」有些怯生生地詢問。
  「馬克——呵呵,」發出不明訕笑的阿爾弗雷德穿過玄關及客廳、來到廚房,突然從背後用力抱緊馬修,吐出讓對方幾欲作嘔的酒氣。「有沒有想念我啊?」
  「阿爾你怎麼會醉了啊嗚嗚?酒量很好的不是嗎?溼答答的外頭下雪了吧?還有你又記錯……」馬修那頭和法蘭西斯相仿的柔順金髮被弄得亂七八糟;或許因為亞瑟跟法蘭西斯也是遠親的關係,因此阿爾弗雷德跟馬修雖然是表兄弟,二人除了彼此相像之外也與他們的遠房哥哥們有些形似。
  「亞瑟那個混帳,」不同於賴在馬修背上的撒嬌態度、阿爾弗雷德的聲音相當清晰凌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跟別人他媽的搞在一起了。他身上的菸味我沒聞過。」
  「咦……亞瑟哥哥嗎?」馬修有些猶豫地開口。自從阿爾辭職並且要求他暫時搬過來這邊一起住的時候開始,亞瑟哥哥就成為家裡無法提及的禁句。

  「吶,馬修——」「欸?」

  比起阿爾弗雷德終於喊對自己名字更令人驚訝的是,馬修發覺背後的H☆ero(自稱)正在溫柔而情色地舔舐著他的耳廓。他慌亂地掙扎,卻被力大無窮的漢堡白痴給按倒在餐桌上,還差點撞倒自己很喜歡的、在搬進來前本來是被放在櫥櫃細心收藏的茶具組。雖然這套茶具組不管怎麼看似乎都不像是阿爾弗雷德會擁有的品味。
  「唔嗯!阿爾弗雷德!你喝醉了啦……嗚!」這時候就覺得自己實在應該多學些摔角搏擊之類的技能——不過即使如此大概還是打不過對方吧,馬修絕望地想著。
  「你放輕鬆啦,會很.舒.服的哦。」背後的阿爾弗雷德發出像是伴隨著邪惡笑容且字句咬合清楚的聲音,不放棄地繼續從脖頸的部分向下輕吻脊椎、手也大方地伸進睡衣釦子的間隙裡胡亂摸索著。「我以前和你的亞瑟哥哥在家裡所有地方都搞過囉。那個變態就像你現在一樣,每次都會被我弄到哭著求饒、欲仙欲死哦。」
  哈啊、哼嗯,餐廳裡只剩下馬修含糊著拒絕、泫然欲泣的呻吟哀求聲。他一度很認真地思考是否該拿起餐桌上的什麼來狠狠敲醒這個突然抓狂的表哥腦袋,但是在一貫會自動把東西收拾乾淨的良好習性下(這時候就不自覺地開始怨恨起來,要是在只有阿爾弗雷德居住的公寓裡就不會產生這種窘境),上頭除了那套茶具組跟桌巾之外還真的是空空蕩蕩。何況馬修又猶豫著該不該拿起看起來就像是別人贈與的禮物來當作凶器,啊啊實在是令人煩惱。最糟糕的是在他邊抽泣邊一來一往地仔細思考的這段時間,阿爾弗雷德已經拉下了馬修的褲頭、輕輕地咬住他的肩膀。
  「呼……現在換我囉,馬修。哼嗯!」
  「唔嗚!哇哇哇哇哇——」
  混亂之中馬修不僅掀了桌巾、踢翻熊二郎坐著的椅子,還把茶具組狠狠摔到地上裂成碎片。就在馬修感概剛剛沒有當機立斷地拿它來反擊、結果到頭來還是落得被弄壞的下場時,阿爾弗雷德突然放開對馬修的箝制,一臉平靜地走向碎裂的骨瓷——
  使盡全力地把它踩得稀巴爛。然後掏出腰間的柯爾特點四五口徑M1911A1半自動手槍朝地板補上一個熱辣辣的彈孔。
  面對目瞪口呆的馬修,阿爾弗雷德只是露出了不可理喻的笑容。「好啦我們去睡覺嘛,馬特?」
  「……阿爾弗雷德你這醉鬼!今天給我睡沙發!」


【亞瑟.柯克蘭】

  亞瑟坐在只開了昏暗桌燈的狹小房間裡,平靜地將收音器材全數摜到地上去。
  身為紳士就該保持應有的風度、不能這樣浪費高價儀器,亞瑟一邊安穩地想著,一邊在上頭踩了重重的好幾腳。接著又舉起放在旁邊的手杖狠狠地澈底敲碎殘骸。
  馬修溫柔困擾的聲音與阿爾弗雷德情色甜美的呢喃還在耳邊回響。
  真是差勁透了,亞瑟恨恨地詛咒自己,就算今天阿爾弗雷德要跟那隻被他暱稱為Tony的虛擬外星人親熱也是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同樣的對方當然也無權過問他的私人性生活。再說本來就不應該隨意想起這傢伙,以後在大街上遇到的可能性實在太多、像傍晚那樣失態的情形絕對要盡力避免,否則總有一天心臟肯定會承受不了負荷。何況一開始就是自己不想要再繼續下去的。嘛,或許確實像今天下午自己所意外發現的、他對阿爾弗雷德的身體思念度比想像中還要高上許多,不過也僅止於此。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在阿爾弗雷德的政敵們託那傢伙前來遊說利誘的時候立刻同意成為內應: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哥哥們耳提面命過的。好吧,或許自己的確是個卑劣的混帳,但阿爾弗雷德何嘗不是比他還要差勁太多?亞瑟扭扭脖子,決定轉身到地下室去放鬆一下。
  至於這些殘骸就等下再回來收拾吧。

  亞瑟踩著陳舊的木梯向下前進。地下室裡存放的寶藏,是柯克蘭家族的女性世世代代相傳下來的珍貴結晶;自己也可說是依賴它們的陪伴度過童年。他在腐朽嚴重的木門前停留一會——進入這裡的時候要保持平和的心情是祖母的教誨,接著便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古銅色的細小鑰匙、插入鎖孔並扭開門把。
  尚未點起蠟燭的斗室內充斥著濃厚的潮溼腐爛氣味。亞瑟熟稔地摸近身旁的寫字檯,拉開抽屜找出火柴劃亮火花、然後燃起桌上燭臺的光芒。房間的三面牆壁被積滿灰塵的高大櫃子所佔據,上頭擺滿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蠟燭藥草、顏色鮮豔的詭異粉末及液體、浸泡在不明液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動物死屍與內臟,其它還有像是短劍聖書法器法衣樹枝羊皮紙等等族繁不及備載的巫術道具;寫字檯旁邊的書櫃則塞著種類繁多的魔法書籍,大部分是以艱澀無意義的雜亂字跡寫成。中間地板上被畫出一個內含六芒星的圓陣,周圍並列寫了諸天使、猶太教神明、眾精靈的名字。整體來說恐怕絕對不是個會讓人感到舒服的地方。
  只是和房間裡詭祕至極的氣氛相較,亞瑟倒是顯得泰然自若:這裡就跟他的遊戲室差不了多少、對於各系魔法自然也是相當熟悉,因此基本上那些代價總是過於高昂的黑魔法是不使用的——跟召喚惡魔或者禁咒術比較起來精靈及妖精魔法算是不會吃虧的。再說以黑魔法的實行地點來看這裡還是太過乾淨了,自己可也沒辦法忍受整整十三天不洗澡的折磨;地上的六芒星圓陣倒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不過現在……亞瑟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裡翻出幾個雖然用聖水洗過但還沾著鮮血的金幣拿在手上把玩,怔忡地看著一室的魔法用品。
  亞瑟.柯克蘭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沒有辦法看見妖精了。

    ※

  阿爾弗雷德雖然和亞瑟年齡差距不大,不過前者確實是他親手養育的。那時亞瑟才剛自法蘭西斯的羽翼下脫離、從不學無術的強盜個性成長為奸險狡詐的做作紳士,帶著幾個受遠親所託的孩子一起住在繼承的宅邸裡。而阿爾弗雷德一向是他最喜愛也最頭疼的一個。以為自己請Jack O' Lantern(註31)點起的火光是外星人造成的現象,成天破壞東西、到處撒野,讓Hobgoblin(註32)替自己完成的家事全成了徒勞無功;可他也只是擰擰阿爾弗雷德的臉頰充作懲罰。唉,誰叫小野人笑起來就像朵盛開的金盞菊(註33)呢。亞瑟的故鄉終年陰雨綿綿,但這個擁有一頭稻草般金髮的少年就像他眼裡生來的天空藍一樣晴朗無比。
  亞瑟、亞瑟。阿爾弗雷德總是跟前跟後,堅持不像其他人那樣喊他一聲哥哥。這是我的特權哦,尚未變聲的少年用清脆的聲音炫耀,誰也別想跟我搶。唷,看來這小毛頭以後一定和你一樣是個貪得無饜的掠奪者哪,順道來看看馬修的法蘭西斯悠閒地坐在沙發上邊抽著Gauloise邊笑。
  哼哼,抽那麼多菸你才要小心陽痿,亞瑟不甘示弱地回嘴,沒忘記同時摀上阿爾弗雷德的耳朵。寵壞他可不是什麼好事,法蘭西斯淺藍色的眼睛隨著裊裊上升的菸霧瞇成細線,這是忠告。
  我知道,亞瑟順著阿爾弗雷德的掙扎放開了手。他們都清楚這座城市的遊戲規則,想在地下水道生存就得學著比任何人還要更加心狠手辣:真不小心養成溫室花朵的話根本沒辦法對抗世界、而將來要是不自覺地掏心掏肺的自己給後輩捅了幾刀也是不能有半句怨言。二個人就是這樣從血窟窿裡一路爬上來的,否則法蘭西斯到現在還只會是個蹲在吧檯後頭數著空酒瓶的落魄酒保、亞瑟也不過是隻臭水溝裡吱吱嘰嘰的過街老鼠。
  所以亞瑟.柯克蘭一直非常小心翼翼。
  他以為。

  阿爾弗雷德的成長比想像中的還要迅速,在亞瑟還來不及感慨青春期的發育果真令人措手不及時就已經一步步地逐漸超越了他:抽長的身高、寬闊的臂膀、粗大的手掌、響亮的嗓音、驚人的怪力,眼裡的天空藍也開始變得深邃。開朗、活潑、外放、人緣極佳,沒跟女孩子出去玩的時候就賴在電視機前打遊樂器;腦筋靈活卻頂撞師長、對於寫滿紅字的成績單視而不見,吃飯的時候照樣噴得滿桌渣滓,堅持等到沒有換洗衣物可穿時才肯一次全丟進洗衣機也不在意混色,臥室髒亂得要死,目中無人的說話態度,嘲笑自己看不見的眾多Goblin(註34)讓亞瑟因為憤怒妖精的惡作劇疲於奔命,打架、搗蛋、把熊二郎塞進床底下(害馬修一星期不說話),沒有半點關於禮儀一詞的概念;從不抱怨亞瑟的廚藝,如同大狗般撲向又如同貓咪般偷親亞瑟的臉頰,放假的時候一定抱著亞瑟午睡,趁亞瑟感冒泡了一杯杯難喝的紅茶,替亞瑟裝潢修補房子(雖然所有人都對於他的品味不敢恭維),偶爾在亞瑟進行交易時充作保鑣,開始有亞瑟不知道的小秘密,聲音聽起來像初夏清澈的微風,笑起來像金盞菊初綻也像即將收割的麥田。
  總是隨心所欲、目中無人、趾高氣揚、貪婪驕傲的阿爾弗雷德.F.瓊斯。
  而亞瑟曉得法蘭西斯的預言即將成真:有一天阿爾弗雷德將會變得比自己還要來得強悍自私,而他也將只會剩下暗自祈禱對方能夠永遠停駐於此的無奈。阿爾弗雷德終究是他院子裡最燦爛明亮的金盞菊,與白蕊紅薔薇(註35)一同大片大片地侵佔了哥哥們的酢漿草薊花水仙(註36)的生存空間。但亞瑟一點也不在意。
  所以他或許的確是寵壞阿爾弗雷德了。阿爾弗雷德開心的時候、他跟著揚起柔和的嘴角,阿爾弗雷德生氣的時候、他跟著深鎖優雅的眉頭;阿爾弗雷德心血來潮的時候、他聽著那些自己一點興趣也沒有的八卦瑣事,阿爾弗雷德誰也不見的時候、他只是默默地試圖給自己找點樂子來打發時間;阿爾弗雷德需要的時候、他永遠會立刻出現在身邊,阿爾弗雷德不想的時候、他像個隱形人一樣消失無蹤。彷彿亞瑟.柯克蘭是專門為了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需要所設計的存在。因此有時候亞瑟甚至會在夜裡無緣無故地害怕起來,在心底堅決想著從明天開始他就要澈底戒除這些令人隱約不安的相處方式。
  但抵抗永遠在聽見阿爾弗雷德道早安的嗓音之後變得徒勞無功。
  因為他總是忘記,如果自己是以身為來自終年雨霧的陰冷北方日不落帝國子民為傲,那麼阿爾弗雷德就必定是那第一道夏季日出的曙光。

  你真的寵壞他了。那天法蘭西斯帶著Mouton Rothschild出產的葡萄酒難得來串門子,二個人順著酒意滾到床上哼哼唧唧後淡藍色的眼睛幽幽地說。你太過寵溺縱容而他又太過任性霸道,到時候不要怪葛格我沒事先提醒你啊。
  阿爾弗雷德在房間裡跟昨天從夜店裡認識的金髮波霸辣妹翻雲覆雨,聲音大到連抱著熊二郎經過走廊的馬修臉都紅了。亞瑟沒有說話,只是狠狠地吻住趴在旁邊的前監護人又讓他進入一次,讓自己身體沾染上對方清甜的香水味。
  他和法蘭西斯之間的床伴關係其實早就幾乎不復存在,但那天是貞德.達克的忌日。

  隔天中午阿爾弗雷德還懶洋洋地賴在被窩裡的時候,亞瑟就隱忍著即將爆發的頭痛直接開門進來收拾:地板上丟著幾個用過的保險套(天呀髒死了)、衛生紙塞滿垃圾桶、廁所裡還有紅色Marlboro的空菸盒、換下來的衣服全堆在角落發臭,亞瑟甚至撿到一條女用丁字褲與幾件蕾絲胸罩——希望不是這小子的特殊癖好哪。醒醒,阿爾,他拉開窗簾。
  阿爾弗雷德因突然其來的陽光侵入眼簾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唔——幹嘛啊你老古板……法蘭西斯回去了嗎?」阿爾弗雷德不清不楚地咕噥著。
  「走了。下午古塔要過來家裡一趟,不許賴床。」他皺著略粗的眉毛從對方懷裡扯下棉被。因為經營古董生意的關係和考古學者古塔.穆罕默德.哈森算是有些交情,這次也是為了商量和幾件古玩有關的問題。「你差不多該考慮一下出路了,別整天無所事事。」
  阿爾弗雷德用手臂撐著坐起來。「說到這個,亞瑟。」他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我已經決定去當警察了。」
  亞瑟一怔,手上的棉被滑落在地。警察,他在心底不可置信地複述了一次二次三次。這個由野蠻強盜性格的半個黑市商人所養出來的小傢伙說他要去當警察?那些打著正義旗幟拿著警槍胡作非為的囂張公務員?整天出生入死冒著命在旦夕的風險和地下水道的那些亡命之徒在槍林彈雨中搏鬥?
  「前幾天跟朋友們聊天的時候想到的。你不覺得很帥嗎,」阿爾弗雷德踩過昨晚脫下來的T恤走近亞瑟、雙手一把拍住他的臉頰,精壯結實的半裸身軀幾乎貼上對方,「沒有什麼工作比警察更適合世界的H☆ero了!先說我可不接受反對意見哦☆。」
  亞瑟的理智告訴自己現在應該要用腦中正浮現出的千百個理由去說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但是他的鼻腔充斥著那個昨夜與阿爾弗雷德纏綿的女孩香氣。噁心死了,汗味、精液、香水、女性費洛蒙、阿爾弗雷德在不知不覺中全攪和在一起。好臭,連自己身上的味道都快要被蓋過。平時阿爾弗雷德來他房間午睡的時候可不會帶上這麼濃烈的氣味。

  「那就滾吧。」
  沉默一會之後亞瑟終於開口——即便這不是他本來想要以及應該說出的話,「如果你如此堅持。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讓古董商柯克蘭的名字底下出個警察、而那傢伙甚至還偶爾是我的保鏢,這會影.響.生.意。」
  出乎亞瑟意料之外的是阿爾弗雷德沒有反駁、沒有動怒、也沒有笑出聲音來,只是興味盎然地端詳著面前閃爍著黯淡祖母綠光澤的瞳孔。亞瑟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他想別過臉去,卻給對方還按在臉頰上的雙手弄得動彈不得。
  然後阿爾弗雷德親了他。
  不同於以往尋常貓咪般的輕吻,完全是貨真價實且具侵略性、那種僅屬於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強勢接吻:粗魯的啃咬迫使嘴唇因為吃痛分開,溼黏的舌尖毫不猶豫地探入口腔搜索;還沒刷過牙的嘴裡聞起來帶有一股混著口紅的酸澀味。等於是被捏住雙頰的亞瑟根本無法閃躲,只能愣愣地看著天藍色的晴空中倒映出自己驚駭莫名的面容、還有阿爾弗雷德眼中所隱藏不了的——
  充滿了純粹嘲笑、譏諷、不屑、幸災樂禍、自以為是的戲謔笑意。

  亞瑟瞪大眼睛、右手握拳,在腦袋還來不及思考之前便精準地朝著那個惡質笑容的主人側腹施以重擊;這是自他有記憶來首次動手揍了阿爾弗雷德。等對方一鬆手就立刻向後跳開,冷冷地看著眼前未來的人民褓姆。
  金髮少年痛得蹲下,「靠這真他媽的痛。」他嘴裡惡狠狠地抱怨著、不過臉上卻樂得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天哪,真令人不敢相信——親愛的亞瑟.柯克蘭葛格愛上我了呢。」
  亞瑟的臉一陣青白。「你胡說什麼!」他急急地低聲說道。馬修雖然上課去了、但科拉和修普應該都還在,自己可不想讓家裡的孩子撞見這嚇人的一幕。而且這小傢伙剛剛說了什麼?愛?不不不,基本上他不會用愛來形容彼此的關係,那應該是更多層次、更加濃郁的……愛。
  「難道不是嗎?」阿爾弗雷德老神在在地站直身軀,聲音一如往常地清爽俐落。「我從很久以前就在猜了,只是想說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會露出馬腳來。」
  「……我沒有。」
  「得了吧亞瑟。我可不是傻瓜,沒注意到你自己剛剛都快哭出來了嗎;還想要否認,嗯?」
  「說了我沒有。」
  「噢,這有什麼不好呢。」阿爾弗雷德倏地逼近,喉間發出的沉穩振動柔順地似乎能蠱惑人心,「我也同樣愛著你呀亞瑟。我們就不能為了慶祝一下兩情相悅而到酒吧去喝一杯嗎?」
  亞瑟茫然地看著眼前露出誠摯笑容的成熟嘴唇吐出甜蜜誘人的邀請,字字句句鏗鏘有力地敲擊著逐漸動搖的內心。阿爾弗雷德比誰都還要清楚他不想不會不敢不能拒絕跳入深不見底的陷阱中——如果這個毛頭小子開口要求的話;至於自己將有什麼下場少年自是絕對不會對有任何形式的關心,因為那一點也不重要。他有些困難地眨了眨細長的淺金色睫毛,突然發覺自己直到現在才終於真真切切地了解法蘭西斯雲淡風輕的深奧警告、還有那些夜不成眠的日子裡隱隱約約浮現的不安。
  你真的寵.壞.他了。
  法蘭西斯在很久以前也曾經想過這些嗎?

  「這完全是個誤會。」聲音有些沙啞,從頭到腳連那口漂亮的牛津腔都直打顫。
  「你確定?」亞瑟非常熟悉逐漸加深的天藍色是即將颳起狂風的預兆;阿爾弗雷德定睛注視眼前正試圖回復平靜的青年紳士,似乎是想從他身上硬生生地挖出一點什麼有趣的線索來。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皮膚四肢都快要被視線給活活燒灼炸裂了。「對。」亞瑟避開對方的視線,死死盯著不知何時躲在書桌角落的一隻Boggart(註37)。
  「真的?你跟法蘭西斯成天鬼混不是因為我們都同樣是金髮藍眼的關係?」
  「當然不是!我跟他是老交情了,那時候我還年輕得很……」
  染上灰藍色澤的眼睛危險地瞇起。「喔——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全搞錯了?」
  「是的。」
  「好吧,」阿爾弗雷德聳聳肩,「看來似乎是我的問題。」
  亞瑟瞥見阿爾弗雷德彎身撿起T恤的身影,猜想危機應該已經解除而暗地鬆了一口氣;正當他想開口圓場時對方卻一個箭步湊近眼前。
  「說謊的訣竅是直視別人的眼睛哦,亞瑟。」阿爾弗雷德的暗藍瞳孔就如同亞瑟剛剛被強吻時所見到的、混雜著嘲諷與不屑的戲謔眼神,「但非常不幸地,我確實是愛著你的呢,英格。」嗓音冰冰涼涼,像暴衝的長錐刺穿了亞瑟的耳膜,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鮮血溼滑溫熱。
  亞瑟默然。院子裡的金盞菊其實早在不知不覺間連白蕊紅薔薇的養分土壤都侵占奪取得一乾二淨;若是貿然開門的話,屋內屋外大概很快就會全是一地燦燦金黃吧。但這終究不是花朵的過錯,它們將繼續狂妄驕縱地四處生長、因為無論如何危機從來都不是那些被深深愛著的人兒所需要擔心的;而想問被篆養的花朵愛或不愛著園丁同樣是毫.無.意.義的,畢竟它們根本不在乎。即使明天可能就要遭到剷除的命運也是如此。
  他只是一直裝作沒有發現罷了。
  「其實你從頭到尾就只愛著自己而已吧。」亞瑟以連自己也想像不到的撒嬌口吻說道,笑靨如花。
  身上混著其它味道的小渾球實在是臭死了。
  阿爾弗雷德笑得一貫爽朗輕快,「不是本來就是如此嗎?」
  他眼中充斥著即將滿溢出來的溫柔。「滾吧。」

    ※

  阿爾弗雷德功成名就的速度超越所有人的想像。身上多了幾道彈孔及刀疤,由於卓越的功績數度獲得破格升遷,短短幾年之內就爬到了警察總監的位置;善良市民的英雄、地下水道的剋星與內應、政府的正義象徵,阿爾弗雷德.F.瓊斯。
  坐在沙發上的亞瑟拿起遙控器關掉嘈雜而不知所云的新聞節目,把臉埋進手裡。
  馬修剛剛打電話來;這個溫吞沉靜的少年在阿爾弗雷德搬出家裡以後不久也在法蘭西斯的資助下遷出,現在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建築師。他仍然固定和亞瑟保持聯繫——雖然跟表哥相似的聲音讓對方經常一瞬間想不起自己——亞瑟哥哥不想見見阿爾嗎?馬修輕柔的嗓音戰戰兢兢地低聲問道。
  不、不了,你知道的,我的身分不適合。亞瑟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在寬闊乾淨的客廳中回響。
  阿爾弗雷德走後亞瑟益發低調起來,他不想替自己或對方加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煩。值得慶幸的是鮮少有人曉得目前聲勢如日中天、最年輕警察總監少年時代的荒唐過去,畢竟阿爾弗雷德的交際手腕除了在政敵面前之外都算是吃得很開。其他孩子陸續長大並且一個接一個的離家,只留下亞瑟與滿院子的花草相伴;法蘭西斯也變得越來越忙碌。
  可是……阿爾說他很想你。馬修小心翼翼地試圖更進一步。阿爾弗雷德離開的那天很是奇怪,非常突然,才剛下課回家就看見自己表哥正把臥室搞得天翻地覆地在收拾東西。他問了一些話,阿爾弗雷德只是歪著嘴角笑個不停。亞瑟把自己關在房間不出來。只好先請客廳裡一臉莫名其妙的哈森先生回去。科拉跟修普對看一眼,什麼也沒說。
  阿爾說他很想你。

  亞瑟按照習慣準時在約定時間前十分鐘到達。從外頭看起來餐廳的裝潢雅緻隱密,比起阿爾弗雷德來說更像是法蘭西斯或馬修的選擇。只是吃個飯而已,亞瑟安慰自己,卻不斷聽到腦海中阿爾弗雷德發出悅耳的張狂譏嘲。樹叢間的Ainsel(註38)幻化成像極他小時候的可愛模樣,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阿爾弗雷德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及牛仔褲匆匆趕來,遲到了大約六分鐘。
  「你遲到了。」
  「沒有很久。」
  「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
  「反正你會等我嘛。」
  亞瑟看著餐桌對面高大俊朗的青年。比電視上還要好看多了,他忿忿地想;長相比以前成熟、身形看起來更為完美,舉手投足間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可靠魅力。Ainsel蹲在地上,不知何時變成了小時候的阿爾弗雷德正尖銳地笑著。阿爾才不這樣笑,亞瑟低聲喝斥卻換來對方的質疑眼神,他只好試著轉移話題。
  「眼鏡?」
  「電動打太多了哈哈。不是啦,上次跟那個——你應該認識的、黑手黨的卡里埃多談判,他私下建議的;說是這樣感覺比較有分量。我都叫它德克薩斯哦。」
  天藍色的眼睛在精細的鏡架背後看起來更加捉摸不定。
  「最近過得如何?」
  「還不錯。我以為會在警局裡聽到關於你的不幸消息?」
  「都是托你的福,我很低調。」
  「這是好事,我不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反正我們不是親兄弟。」
  「甚至連姓氏也不同。」
  「哼哼。」
  「亞瑟。」
  「什麼事?」
  「和我交往吧。」
  叉子一把戳起起司醃磨菇送入口中。
  「我不愛你。」
  「可是我愛。」
  「你說謊。」
  「那又如何?」
  亞瑟抬起頭。一地金盞菊耀眼燦爛,幾乎要活活扯碎視網膜。
  「你從頭到尾就只愛著自己。」
  「是沒錯呀。難道你還不夠了解我嗎?」

  亞瑟在坐上Chevrolet的副駕座後沉默不語。他還不會知道但可預見的必然是:坐在旁邊的汽車主人等下會帶他走進充滿阿爾弗雷德氣味的公寓,然後在充滿阿爾弗雷德氣味的屋子裡親熱甚至不只一次(場所不限)、在充滿阿爾弗雷德氣味的浴室裡洗澡、在充滿阿爾弗雷德氣味的大床上沉睡、在充滿阿爾弗雷德氣味的廚房烤出燒焦的吐司,接著或許再來幾場無法數算清楚的性愛;在阿爾弗雷德開心的時候笑、在阿爾弗雷德生氣的時候皺起眉頭、在阿爾弗雷德心血來潮的時候陪他說那些永無止盡的無聊話題、在阿爾弗雷德誰也不見的時候默默地試圖給自己找點樂子、在阿爾弗雷德需要的時候立刻出現、在阿爾弗雷德不想的時候像個隱形人,亞瑟.柯克蘭將不再是亞瑟.柯克蘭、而是專門為了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需要所設計的存在,因為這樣對於阿爾弗雷德.F.瓊斯來說才會有一點值得施捨的價值。
  栽植金盞菊的園丁讓花朵反客為主,自己成為真正被篆養的攀附對象。
  你.自.願.的。阿爾弗雷德的自大笑聲和法蘭西斯的預示讖語異口同聲的說。
  因此他真正沒有想到的是,之後會接到那傢伙暗中打來的電話,試探他的意願、以豐厚報酬做為調查阿爾弗雷德貪污瀆職的間諜意願。而自己竟然答應了。

  不過這些都是後來發生的事情。那天晚上亞瑟只記得他們連晚餐都沒吃完就驅車回家,阿爾弗雷德在電梯裡就開始不安分地輕啄亞瑟的脖頸、綿綿密密卻又無力閃躲。別在外面亂來,他抗拒的喃喃細語聽起來卻像是變相的邀請。所以到裡面就隨便我囉,阿爾弗雷德魅惑地笑著,一把將他拉進玄關。
  看著我,看著我,你活該愛我所以只能看著我,阿爾弗雷德拿下眼鏡、在亞瑟想要別過臉去時捏住他的臉龐這麼說。清亮帶著些許沙啞的嗓音將狠毒詛咒字字帶針帶血地刻劃在耳道中,彷彿注定永遠無法脫身。亞瑟不敢不想也沒有反抗地抬起頭來,卻在對上阿爾弗雷德深邃凝滯的瑰麗寶藍色雙眼時不由自主地興奮得渾身發顫、腦中星光絢爛爆炸出顆顆璀燦火花刺目閃爍,瞬間洩得一塌糊塗。
  阿爾弗雷德滿意地爆笑出聲,裡頭淨是嘲諷及不屑交織的戲謔惡意,接著重重地捅了進去。
  「你……從頭到尾……就只愛著自己……哈!」
  「這本來就是事實啊。」

  所以亞瑟並沒有注意到,在他因阿爾弗雷德的眼神陷入瘋狂的時候,Ainsel就已經消失無蹤了。
  亞瑟.柯克蘭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辦法看見妖精。

註31 傑克南瓜燈,鬼火型態的英/格/蘭妖精。
註32 大哥布林,獨居友善的英/格/蘭妖精。
註33 美/國國花候選;花語為悲傷、嫉妒、離別。
註34 哥布林,變成人類招搖撞騙的英/格/蘭妖精,喜歡惡作劇。
註35 英/格/蘭國花,紀念薔薇戰爭;象徵美麗、愛情、高貴、嚴肅。
註36 分別為北/愛/爾/蘭、蘇/格/蘭、威/爾/斯國花;北/愛/爾/蘭守護聖人聖派翠克(Saint Patrick)以白花酢漿草解釋基督教的三位一體教義,薊花帶刺象徵嚴格、獨立、厭世、報復,水仙的青梗白花象徵威/爾/斯傳統與旗幟。
註37 波卡特,躲在人類家中的英/格/蘭妖精。
註38 安賽兒,英/格/蘭妖精,意為自己。


【諾威】

    Come on and lay with me
    Come on and lie to m
    Tell me you love me
    Say I'm the only one
            ——《Lie to Me》.Depeche Mode

  今天大哥又晚歸了。
  諾威在黑暗的客廳裡轉打液晶電視切換到新聞頻道、將聲道轉成靜音,然後拆開茶几上的夾心餅乾盒包裝,拿出裡頭的餅乾小口小口地吃著、連一點碎屑也沒有落下。丁馬克買給他的粉紅兔子玩偶靠在身旁。身旁的妖精們窸窸窣窣地說話,不過諾威並沒有很注意他們在說什麼。
  大哥曾經問過他開著電視卻不聽聲音不是就失去看電視的意義了嗎。
  因為這樣會聽不到妖精們說話,諾威是這麼回答的;然後又自顧自地面向螢幕。至於不開燈的原因只不過是在黑暗中比較舒服的關係。
  丁馬克從來不過問那些曾經被提及的妖精們,可能只是把牠們當成自己的幻覺也說不定——畢竟對他來說這大概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恐怕像是冰箱裡的肉丸燻鯡魚醃火腿或是架子上的黑麵包馬鈴薯、火爐正熱著的水煮鱈魚、超市特賣的新鮮海產蔬菜牛奶等等,都還比較有可能獲得這位優秀現任廚師的注意。但說實在或許大哥的確是該關心一下。
  因為那些妖精總是會告訴他很多事情。

  諾威一直以來都非常清楚這棟公寓、或者該說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些什麼既詭異又處處透露出線索的隱密過往。身邊的孩子們或許的確沒辦法成為實質上的得力助手,卻可以和他說很多很多的話、同時也告訴妖精眼所有無論是當事者想或不想被別人得知的眾多小秘密。來自遙遠北國的少年因為與生俱來的獨特氣質而相當受到妖精的歡迎及親近,諾威身上竟然流著妖精的血液呢、好懷念的感覺哪,牠們細聲低語地感嘆。
  或許這就是他為何能出落生成這副,喔、丁馬克說是十足誘人犯罪的空靈模樣。古老異教徒的信仰崇尚多產多育,將驚世美貌視作神聖光榮的恩賜;沒弄錯的話一定是自母親那方的支系遺傳下來呢,妖精嘰嘰喳喳地說。你的身體浪蕩得能拐倒所有男人女人,丁馬克用鼻尖湊著撫過光裸的雪白肌膚時邪佞地笑道,把天使架在內診台上的他從來不擁抱不親吻也不實質進入諾威。那樣太骯髒、不可以隨便玷污天使,前殺手漫不經心地隨口回應。或許吧,純潔而污穢、清新而妖冶,他畢竟是繼承了妖精血與眼的孩子。
  說到母親,是的,諾威印象中的母親總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拿不準自己其實早忘了長相,自他牽著異母弟弟的手流浪到某座充滿噪音與污染的現代城市時候開始。妖精談論著說不定能告訴他一點關於母親的故事——如果少年想要——牠們可以透過風不斷不斷的委託,讓疑問走上遙遠的路途回去探探故鄉;畢竟家族混上妖精血液的人類一向是自然界神靈關注的對象、即便遺傳因子已經越來越稀薄。所以才說諾威是個奇蹟哦,濃厚純粹的血統竟然能在這個世代短暫復甦,這個城市的妖精們第一次見到他時手拉著手說,真的不想知道母系家族的過去嗎真的嗎。
  諾威拒絕了。一次大型地下水道的暴動導致他和異母弟弟不幸失散,自己雖然輾轉流落到這座城市來但異母弟弟卻從此不見蹤影;異母弟弟是純正的普通人類,妖精根本幫不上半點忙。至於母親,噢,頭凹了一個洞的她被父親藏在後院走廊地板下、而異母弟弟甚至不曉得自己的母親是誰。所以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呢?他連異母弟弟的名字都快要忘記,想不起來;誰叫這些事情一向是多睡幾場覺就可以一併從收藏記憶的抽屜裡直接丟進不可燃垃圾桶、跟父親不分日夜的酗酒毆打是相同道理。覺得累了就睡吧,一覺醒來又是嶄新的明天,妖精們這麼告訴他;那是大自然賦予生物的習性嘛,牠們柔柔笑著。
  因此他成為綁架集團的首領也只不過是機緣湊巧。原本不成氣候的混混們所謂的綁架是指在陰暗的巷弄內隨機抓人,接著憑著長相來決定賣到人口販子或是非法妓院那裡去。深夜一個人在大街上徘徊的諾威看起來令人垂涎三尺。但他們沒想到這個少年瘦弱卻是身體強健、加上妖精不受夜間視線影響的眼睛充數指引,瞬間把對方宰了個七七八八。當諾威奪過帶頭者的鐵錘時不知怎地竟然連發愣的時間也沒有,就直直狠狠地捶得對方腦.漿.四.溢。
  像他那個同樣被敲得頭破血流、身上混著久遠時代以前妖精血統的母親。
  不理會妖精們因見血而發出的痛苦哀鳴,他只是想著父親握住酒瓶時大概也是擁有差不多的手感吧,然後順從本能持續攻擊;直到剩下幾個看起來腦筋聰明一點的同伙正畏畏縮縮地打算趁機逃跑時才終於罷手。
  「喂,我累了。」渾身是血的天使的聲音空曠縹緲,「讓我加入吧。」

  從此諾威以智庫的身分坐穩這群窩囊混混的首領位置、擴大並將其組織化成真正具有威脅性的實質集團,靠著妖精們的幫助他一向無往不利。如果不是因為太過招搖惹人注目,引來這個那時候還叫做D的殺手,自己也許可以順利坐大吧。也許、世間總有太多也許,比方也許他只是不甘願平凡無奇的死去,硬是要做點什麼能夠招惹些誰的不法勾當,讓自己死在像家鄉旗幟般鮮紅的濃稠血泊裡。
  但他活下來了。明明聽到妖精的警告也不閃不躲,行刑式的槍決不是很棒嘛。
  但他活下來了。明明犯下綁架案時也常因為人質付不出贖金而冷血撕票的。
  但他活下來了。明明連要好的唯一異母弟弟都不曉得失散到哪去了。
  完全瘋狂的丁馬克從瘋狂的世界裡瘋狂似地帶走即將瘋狂的他。

    ※

    So lie to me
    But do it with sincerity
    Make me listen
    Just for a minute
    Make me think
    There's some truth in it

  諾威關掉電視站起來,拉平身上的水手服,把空的餅乾盒包裝拿去扔在廚房的垃圾桶。紫藍色的晶澈眼睛涼涼地掃視過餐桌上所放著且幾乎沒動過、丁馬克事先做好收在冰箱裡的晚餐——雖然自己是故意丟在外頭不收拾的。稍微退冰的鮮蝦沙拉、肉片燻鯡魚乳酪冷盤、沒加熱的馬鈴薯燉牛肉、消氣的Carlsburg啤酒,正在下雪的初冬夜晚是足夠保證食物不會失去新鮮的,反正等那個白痴大哥回來大概還是會笑著摸摸鼻子全吞下肚去。唉,誰捨得讓老爺我的諾威吃到隔餐菜飯呀,丁馬克將他從屋子各處撈到餐桌上的時候總是這麼說。
  滿嘴真誠的虛假情話。突如其來湧上的不耐讓諾威猛力地捶了下桌子,揮手趕走被他這突如其來舉動嚇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妖精們;從丁馬克隨手掛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裡摸出那傢伙素來愛抽的紅色Prince皺著好看的眉頭走到陽台吞雲吐霧起來。紅色王子,他的嘴角牽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這麼高貴的名字的確是很對那傢伙胃口。
  外頭因為下雪的關係非常冷,但只穿著單薄衣服的他決定堅持到抽完為止。
  精緻收斂的混和香氣嚴謹地凝結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丁馬克跟妖精們一樣非常討厭諾威抽菸。滿嘴雪茄味的他和天使一同躺在舒適的大床上細細密密地說著好聽話,告誡一些類似抽菸會加速老化啦這些從白痴的嘴裡吐出來一點說服意味也沒有的綿綿碎語、聽久了只會想狠狠朝那傢伙的胃袋揍上幾拳——反正也不是禁不起打;最後諾威還是在對方身上帶著W. O. Larsen生產的Signature菸絲所散發出來的淡淡香氣間睡著的。無論王子或是貴族權杖,似乎都是非常合適貼切的描述;名為丁馬克的青年也許就跟他的故鄉及過去一樣,是由童話浪漫天真還有現實力量血腥等等那些虛幻又真切的名詞所構成。
  實際上的確是如此。如果說提諾擁有的是野生動物般的驚人直覺,那麼他應該就是繼承了精靈特有的卓越洞察力:溫柔的丁馬克和殘酷的丁馬克、囂張的丁馬克和卑微的丁馬克、愚蠢的丁馬克和聰穎的丁馬克、誠摯的丁馬克和虛偽的丁馬克,他們全是丁馬克但也都不是丁馬克。而他的甜言蜜語也如同本人一般反覆無常。愛,愛你唷,最愛你了,老爺我最愛小諾啦,老爺我會永遠愛著小諾呢;無時無刻不間斷地述說愛意,一天至少二十次再乘以三百六十五日也絕對超越了整整二萬遍的深情。只不過知曉人心的妖精比誰都還要清楚,從情報販子布拉金斯基嘴裡吐出來的總是最為虛情假意的真誠話語、自丁馬克的口中說出來的則是最為童叟無欺的謊言連篇。但諾威從不質疑,畢竟自己太過了解對方的脾性,字字句句必然都是他的真.心.誠.意、就像偷偷寄給貝瓦爾德的那些簡訊一樣。
  老爺我真是愛死你了。

  諾威抽完最後一口菸走回廚房;指尖因發冷顫抖著,衣服有些溼了卻不想換、反正客廳裡的壁爐還有餘火。原本應該要進浴室沖掉菸蒂再漱個口的,不過他考慮了一會,決定把殘餘的火星死死地按在手工編織的白色蕾絲花邊桌巾上。平滑的木質餐桌連帶被燻焦了一個粗糙的黑點。其實跟報復或懲罰也沒有太大的關係,就只是想這麼做而已,像昨天晚上拿著水果刀做出毫無意義的威脅那樣——不過是打算給平淡無奇的夜晚添點小小變化罷了、替丁馬克在這棟窄小公寓構築出來的狹隘世界增加一些措手不及。大哥是怎麼形容的,嗯,生活情趣?
  幽暗客廳裡的茶几上安靜地閃爍著鮮紅色的電子螢光,是丁馬克。
  『喂?親愛……』
  「你可以去死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諾威——』
  「少浪費我時間。」
  『同事拖老爺我去酒吧走不開嘛!馬上就回去你等……』
  闔上手機把對方朝氣蓬勃又可憐兮兮的聲音切斷在話筒另一端,順便阻絕最後一定會從對方口中聽到的那句話。這大概就是丁馬克口中所謂的美好日常吧:有份豐富有趣的穩定工作、容易相處的和善同事、住所溫暖安祥、愛人在家中等待、相互以自己的方式傾訴愛意,充滿歡笑愉快的生活像是覆上薄紗般既通透著陽光又視線模糊得令人隱約感到不安。
  而現實中的所有歪斜不堪就全被胡亂塞在那個走廊末端的房間裡視若無睹。

    ※

    Promises made for convenience
    Aren't necessarily
    What we need

  諾威早在那天之前就收到消息,敵對的組織因為利益衝突決定僱用殺手解決掉日益強大的眼中釘以收殺雞儆猴之效;但他沒有改變任何預定行程、甚至藉故調開身邊所有幹部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就連暗地監視關切的警方也是底下親信自作主張引來的。其實諾威同樣對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靜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或許當下自己的確是已經趨於瘋狂也說不定。
  但總之丁馬克強行帶走他了。一切就像是愚蠢可笑的脫線童話般:紅色王子騎著重型機車於日正當中的漫天煙塵中狂飆,從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撈起由於太過驚愕而忘記掙扎的天使又呼嘯遠去、速度快得差點連在身旁振翅飛行的妖精都要跟不上;直到甩開所有眼線監控追蹤被拖回陌生套房時諾威才清醒過來狠狠朝對方肚腹痛毆下去。眼前淺褐色頭髮的青年卻只是笑個不停,壓制住他後隨手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別緻的銀製十字髮夾替諾威整理略長的瀏海。
  Alf(註39),老爺我喜歡你的漂亮長相。即便發音不盡相同諾威還是知道他說了什麼。
  那是妖精的意思。
  冷藍色眼睛的瘋子還有同夥,是個成天寒著一張臉的高大青年。接近傍晚的時候諾威還被丁馬克綁在床頭,後者踩過佈滿主機電線的雜亂地板、正忙著攤開行李箱將要帶走的衣服家當一股腦兒地全塞進去;門被大力打開的瞬間他身手敏捷地按下少年的頭一同伏低在床與牆壁的縫隙間,看見那對藏在眼鏡背後散發陰鷙光芒的熟悉冰綠色雙眼後才放鬆下來。
  「你真慢耶貝瓦,快點收拾一下該走人囉。」
  貝瓦爾德的視線迅速地掃過面無表情的諾威,下意識地按住手臂上的擦傷。
  「哎呀你看起來超悽慘哪,是差點被逮到嗎?」
  「……沒有。」
  「那就好啦。老爺我要帶engel(註40)一起走,你沒意見吧。」
  諾威看著沒有任何回應的貝瓦爾德轉過身,坐在電腦桌前開始抽出硬碟。

  搬進新公寓大約一個半月之後他才終於願意走出房門;即使出於本能的防衛態度抵抗了很久,諾威最後仍然不得不承認丁馬克的確沒有別的意圖,只是隻煩人的蒼蠅,只是個拯救了玻璃棺材內的美麗妖精、打算把牠收藏進放滿戰利品城堡中的王子。英勇高貴的王子、予取予求的騎士、用作裝飾的天使,隱姓埋名地住在只屬於他們、溫馨可愛的小小皇宮裡。
  所以至今諾威其實還是不敢確定丁馬克究竟是恨他或是恨提諾哪個多一點。平安夜降臨的提諾比身上的服裝還要更像個聖誕老人——或許對於貝瓦爾德來說他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那個也說不定。即使有著一頭米金色頭髮的青年恐怕永遠無法真正脫離王子所賜予的堅實枷鎖。而嘴裡正吃著Ribbetallerken(註41)的他也確實聽見大哥的湯匙無聲地掉落沉入吃到一半的Ris á l'amande(註42)中。愛,愛你唷,最愛你了,老爺我最愛小諾啦,老爺我會永遠愛著小諾呢,丁馬克嘴上邊說著邊按下簡訊的傳送鍵。他在日漸激化的眾多矛盾中自得其樂地生活著,並強勢地要求所有人與自己一同維持精心打造的完美箱庭、裝做或是完全看不見本就腐敗頹圮的支架橫樑。明明沒有人是真正被蒙在鼓裡、所有人卻對那些徵兆全數視而不見;互毆只不過是個早該爆發的導火線,無聲地宣告瑰麗城堡的塌陷進入倒數。
  貝瓦爾德消失的那個雪夜諾威是知道的,妖精不安地低聲討論、牠們一向比任何人類都來得敏感。但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不用多嘴,就連丁馬克將他扔進貝瓦爾德的房間裡並銬在床上時也是沒發出半點聲音。
  老爺我真是恨死你了。丁馬克把冰塊塞進諾威體內的時候帶著哭腔說。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見大哥哭泣。

  伊凡來了又走的那個下午,諾威看見丁馬克帶著燦爛無比的笑容抄起他眾多武器中最喜愛的長斧使勁劈毀貝瓦爾德的房間。逃吧,妖精們說,這次你非逃不可。而他只是搖搖頭、掐住粉紅兔子玩偶的脖子,思考從來沒被大哥說過愛著的貝瓦爾德究竟應該算是幸運或是不幸的那個。只是答案大概連本人都不會清楚。最後房間地板完全打通浴室並改鋪磁磚以方便清洗、牆壁補上隔音材質避免騷動、大片大片的鏡面圍繞四周、天花板垂掛下眩眼的掛勾,替天使量身訂製的內診台被搬進中央安置,唯一的鐵櫃放滿堪稱淫邪的各式藥劑道具、琳瑯滿目到讓諾威下意識地顫抖起來的程度;貝瓦爾德.奧克森謝納於是幾乎澈底地自箱庭內消失,除了那支不知何時就已經存在的長棍被丁馬克和長斧一起丟進鐵櫃最下層。畢竟貝瓦爾德從來就不是真正的騎士,但是一座城堡終究無法容納得下二位王者;何況妖精迷惑了其中之一、聖誕少年又趁隙拎走了另外一個。日日夜夜諾威只是看著丁馬克眼中的冰藍色彩逐漸潰敗渙散,像是逐漸停止運轉的損毀機械般發出震耳欲聾的無聲噪音。逃吧,妖精們說,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住址是某天自稱心血來潮的布拉金斯基告訴他的。因為小提諾現在住在我這裡啊感覺很有趣的樣子,電話那端的情報販子笑得靦腆,要不要告訴殺手先生就看您囉。
  老爺我真是愛死你了。
  老爺我真是恨死你了。
  老爺我不能沒有你。
  或許貝瓦爾德是最不幸也是最幸運的那個,王子除了沉重桎梏外什麼都沒有給予這頭獅子;而他是最幸運也最不幸的那個,王子為妖精完全獻上令人難以負荷的濃烈情感。只有提諾是一直被深深愛著、深深嫉妒及深深憎恨的那個,縱使諾威並不確定這是否就能稱得上是件好事。總之失去提諾的貝瓦爾德和失去貝瓦爾德的提諾實在是令自己無法想像,但丁馬克的瘋狂笑容同樣使他不忍卒睹。只不過諾威猜想那傢伙說不定早就心知肚明。即使大哥後來並不禁止自己出門,不過那天大門根本沒.有.關.上;所以丁馬克的疏忽自然是故意的、天使的離去必然是絕對的、毫無動靜的手機儼然是正常的——畢竟在逃亡那刻他便會成為D與貝瓦僅存的唯一聯繫,而貝瓦爾德也會成為妖精與大哥僅存的唯一聯繫。
  因此他們之於彼此都終將是特別的。這一切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

    Truth is a word
    That's lost its meaning
    The truth has become
    Merely half-truth

  提諾回來的前一個夜晚諾威便悄悄地離開了,好似妖精從來就不曾待在這裡生活過的樣子。但他沒告訴貝瓦爾德,那天下午自己由於一時疏忽而接起聖誕少年打到家裡的電話;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提諾沒有任何驚愕或疑惑的反應、僅淡淡地表示會再撥通電話到瑞桑的手機去,彷彿剛剛只是不小心按成原本的公寓號碼。大概只有提諾才是貨真價實地活在正常世界中,他掛上話筒之後按著別在左邊瀏海上的十字髮夾想。
  不,也許他們也全部都是虛假的也說不定。像那天若無其事地迎接他回家的大哥一樣,平靜得彷彿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家裡。但這些事實上本來便只是睡個覺就可以永遠遺忘的事情吧。
  誰讓他是晶瑩璀璨的淫靡墮落天使嘛。

  刺耳的鈴聲劃破沉寂,諾威跨過因為坐在旁邊打瞌睡而被驚醒的Troll(註43)上方接起電話。
  「喂?」
  『……』
  「誰?」
  『……哥哥?』

註39 丹/麥文,妖精。挪威文為Alv。
註40 丹/麥文,天使。
註41 酥烤帶皮豬肋排,把ribbe(帶有肥厚油脂的豬肉)煎烤至外皮焦脆,配上白色julepølse(耶誕香腸)和medisterkake(肉餅);外加煮馬鈴薯、紅白甘藍菜、酸菜、醃漬煮過的蘋果與李子。挪/威奧斯陸附近的傳統聖誕晚餐主菜。
註42 米布丁,用丹/麥米和鮮奶拌煮,放涼加入鮮奶油、香草、杏仁;吃之前淋上覆盆苺或熱櫻桃果醬。丹/麥聖誕甜點,吃到藏著整顆杏仁的人會獲得幸運。
註43 洞穴山精,北/歐妖精。於挪/威傳說中是住在森林洞穴裡的矮人姿態,有四隻腳趾和衣服藏不住的尾巴、雜亂的頭髮中必定有一束梳不開,長得很像人類;對待人類的態度是視對方對待牠們的方式決定,有時候會偷走食物及剛出生的嬰兒。


【凡提肯】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Adveniat regnum tuum.
Fiat voluntas tua, sicut in caelo, et in terra.
Panem nostrum quotidianum da nobis hodie, et dimitte nobis debita nostra, sicut et nos dimittimus debitoribus nostris.
Et ne nos inducas in tentationem, sed libera nos a malo.
Amen.
(我們的天父,願祢的名受顯揚;
願祢的國來臨,
願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
求祢今天賞賜我們今日用的食糧;求祢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
不要讓我們陷於誘惑,但救我們免於凶惡。
阿們。)

  天才剛亮,夜裡便開始降下的細雪仍斷斷續續地飄個不停。年輕矮小的司鐸凡提肯做完例行的早課祈禱後,便開始了清晨的掃除工作。在這個龍蛇雜處的地方擔任教區神父以他的資歷來說或許有些吃力,不過本人似乎是甘之如飴、將其視作是通往天主之路的神聖試煉。
  再說這裡其實也是有很多虔誠的信徒呀,凡提肯在後頭的打掃間拿出掃帚時愉快地想:比方像是虔誠的埃德爾斯坦少爺每個星期都會帶著家裡的成員來做禮拜;拉瑞奈提斯先生及盧卡榭維茨先生也是每週參加的固定成員;瓦爾加斯兄弟及卡里埃多先生不僅有經常性的捐獻、不定期地進行告解懺悔、總是會為每個回歸於主的靈魂不分敵我地點起白蠟燭默哀,多虧他們教堂財政才沒落得赤字的地步、若是哪天能夠行如其言地走上正途就好了;博納富瓦先生要是心血來潮的話是會來到教堂、特別是在特殊節日人潮眾多的時候,不過希望他別老是盯著長椅上的哪個俊男美女瞧啊;琵莉珍小姐、盧森柏格先生、莫娜可小姐、賽西兒小姐偶爾也會出現,聽說了最近的事件,願天父賜予可憐的盧森柏格先生心中安寧;茨溫利先生則是有時候被他的妹妹敦士登小姐帶來,不過這樣一想才發現最近都沒看過他們呢;至於那個拜爾修米特家的長子甚至還曾傳聞他年輕時候有段時間是某個修會的神父呢,只是一直沒有辦法向當事者求證就是了。身為一個稱職司鐸,引以自豪的良好記憶力果然是需要的哪,這一切必定都是主上的恩賜。凡提肯露出虔敬的笑容,拿著掃除用具關上了房間門。
  才來到通往禮拜堂的走廊就聽到那裡傳來的細微說話聲。但是沒記錯的話剛剛前頭明明就是空無一人的啊。

  『真是令葛格我太吃驚了,沒想到你這個無神論者竟然會跟葛格我約在這種地方。』油腔滑調的聲音婉轉地響起。
  『別這麼說嘛。我要是心情不錯的時候,也是會到東正教教堂那裡散步的呢。』軟嫩甜膩的聲音隨著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回答。
  凡提肯突然發覺天主和心中聲音都在告訴他自己暫時先別走出去的好。在地下水道鼎鼎有名且神秘莫測的布拉金斯基先生,竟然會跟服裝設計公司總裁博納富瓦先生一起出現在這個小小的破舊天主教教堂裡?

  『嘛,所以今天究竟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葛格我這的?』雖然語調仍然如同往常那樣輕快,但是口氣卻充滿了警戒。
  『欸——我不能只因為心情很好就把法蘭西斯約出來嗎?』
  『就算是你主動熱情地提出約會邀請,沒有先在行事曆上登記預約葛格我也是會很困擾的唷。』
  『好吧,其實我只是在為今天做準備而已哪。』伊凡頓了一下,『本來是沒打算過來這裡的;不過昨晚突然不太想回家、只好隨便到處晃晃,不知不覺地就到早晨了嘛。』
  『所以你現在是想跟葛格我來場告解,好孩子不應該徹夜不歸嗎?』
  『差不多的意思囉;我只不過是特地過來提醒您,不要多.管.閒.事而已哪。』澄澈的聲音笑意盎然,『說真的法蘭西斯一向是讓我很頭疼的傢伙呢,完全是個狡猾的老油條、不管是想要威脅或者利誘都得費很大的心神。』
  『這倒是過獎了。在你的凶器面前,除了阿爾弗雷德那個囂張小子之外沒有人不會雙腿發軟的唷。』
  『哈哈。我討厭刀槍,聽到聲音就讓我覺得晚上會睡得不好;對我來說只要有它就夠好使的了。』金屬碰撞混合著木頭長椅的鈍擊發出奇妙的聲響。『家裡也只有一把收藏用的納甘M1895左輪手槍。可能像小基爾一直堅持只用刻上家徽的十幾把短刀一樣吧:他說過若是用這些還不足以替自己守住想要保護的東西,就等於是失去了尊嚴與榮耀、跟死去沒什麼不同。』
  當伊凡拔出最後一把藏在長靴裡的短刀並順手插在對方小腿肚上時基爾伯特的確是這麼說的。他滿懷崇敬地細細撫摸也沒忘記讚嘆刀柄上精細的雕刻作工,不顧身下人兒齜牙咧嘴的刺耳怒罵,伊凡只是淡定地問道槍呢你不用嗎。本大爺才不屑帶那種鬼玩意,基爾伯特冒著冷汗、嘴唇扭曲成怪異的上揚弧度,不好意思本大爺可是強到不拿槍也能贏過你們這群雜碎啊。伊凡盯著鑲嵌在白皙臉龐上因疼痛而水氣氤氳的紅寶石雙眼,打從心底覺得啊啊實在是非常可愛哪、要是真能剜下這對漂亮的眼珠子那該有多好,一時忍不住就在對方肩膀留下一口皮開肉綻的牙印子。

  『別聽那個被羅德少爺傳染的傻子說瞎話;基爾看起來很隨性粗魯,實際上總是最嚴苛的那個。你們就是因為太過堅持那些可有可無的戒律規則,才會淪落到現在這樣要死不活的境地。』法蘭西斯輕佻地笑著,『學葛格我拋棄一切、永遠處在漁翁得利的那方不是很好嗎,亞瑟親親也像我一樣呀;好歹我們都是從骯髒污穢的地下水道一路作踐自己爬上來的。』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說不喜歡法蘭西斯您的啊。明明是先和我說好的事情,一下就見風轉舵到別人那裡去;最過分的是還預留後路讓我很難找您算帳、只好不得不臨時改變計畫耶。我一直沒忘記哦,』伊凡親暱地說,『您們幾個包括小提諾那裡竟然全跟拜爾修米特等於是組成聯合陣線沆瀣一氣;等到他搞砸了拖累到我這的時候又全給小阿爾籠絡過去、擺明是要跟我作對嘛。』
  『哎呀,』法蘭西斯老神在在。『你要體諒葛格我唷。畢竟當下葛格我可不想反抗小菲利那對兄弟檔呀,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是因為過往那些令人動容的昔日情誼嗎?』
  『噢,難道你沒聽說過嗎?黑手黨(Mafia)原本的意思就是:Morto Alla Francica, Italia Anela.——消滅法國是義大利的渴求,葛格我很害怕呢。』
  『那明明就只是個完全錯誤的鄉野傳說嘛。』
  『哈哈,似乎真是如此呢。不過說實在的——』
  法蘭西斯後半句話被水管劃過空氣的呼嘯聲硬是截斷。
  『您知道多少?』
  『你這樣壓著葛格我的頭沒辦法好好——』
  『不,您沒聽清楚我的問題。』伊凡加重口氣、聽起來卻更為甜軟,『您.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今天接近中午時候開始約會,快遞得送些竹子給貓熊;只是他最近似乎不太對勁、所以老闆拜託葛格我帶點紅茶去看看情況。不過事實上葛格我也不過是出於好奇而已嘛。至於你在意的東西葛格我這裡是找不到的哦。』亞瑟昨天下午才剛打過電話給他希望能幫個忙注意一下瓦修免得到時候出了意外,畢竟那是個除了親生妹妹以外誰都不想接近的孤僻人物、只有自己跟他有點公事上的關係。也因此多少知道些案子的內幕消息。
  『唔,聽起來真無趣……』富含節奏感的金屬敲擊聲重新響起。『我還以為法蘭西斯了解得更多、甚至比我更清楚,而且說不定正打些什麼鬼.主.意,所以才會特地把您叫出來呀。哪知道您這麼乾脆,害我現在突然不曉得該如何是好耶コルコル。』
  『竟然會選在神聖的教堂裡恐嚇別人。』法蘭西斯重重地嘆了口氣,『再說你都要差點打爆葛格我的頭了還敢講這種話,以為葛格我是像基爾、羅德少爺、或是黑手黨那群對所謂的秘密一向守口如瓶的老古板嗎。相信葛格我吧,換作亞瑟親親也會這麼做的;粗眉傻子只有在面對阿爾弗雷德的時候才會像個神經病似地渾身不對勁。』他早諄諄警告過亞瑟;只不過那時候沒說出來的是,從自己眼裡看來阿爾弗雷德跟當初那個年輕氣盛的小流氓沒什麼兩樣、而且大概還更糟更壞。但有什麼辦法呢,人類本來就是最喜歡重蹈覆轍的生物了不是嘛。
  『誰叫大家老是喜歡把我排除在外呢?明明所有人都必須仰賴我才得以獲得致勝先機呢。』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不把地下水道的那群猛獸放在眼裡嗎……』
  『也是啦。我只是以為您和亞瑟感情應該更好才對。』
  法蘭西斯沒有接腔。

  『吶,法蘭西斯相信奇蹟嗎?』伊凡的聲音突然沒頭沒腦地響起。
  『如果愛情是種奇蹟的話葛格我每一秒鐘都在見證呢。』法蘭西斯悠悠地回答,『不過如果你是認真的,那麼葛格我就好心告訴你吧。』
  禮拜堂裡只聽得見積雪崩落的沉悶聲響。

  『葛格我的奇蹟呀,很久以前就死在異鄉了。』

  『欸——原來您喜歡強悍兇狠的變裝癖女性啊。』
  凡提肯覺得自己可以想像得出來博納富瓦先生目瞪口呆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法蘭西斯不顧形象地大笑。『真有你的,伊凡。是的,我所信仰的奇蹟的確是那個強悍兇狠的變裝癖少女;看來大家都很清楚葛格我的風流史嘛。』
  『應該說,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哦。貞德.達克是跟亞瑟一起去英國旅行的時候意外過世的吧——雖然真相到現在仍然石沉大海、唯一的目擊者也三緘其口;』伊凡不知怎地聽起來有些興奮,『可是呀,我很想知道法蘭西斯您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貞德.達克,法蘭西斯在心中默默地咀嚼著這個音節短促有力的久遠名諱。啊是的,和自己擁有相同顏色金髮的少女的確是喚作這個名字。很久以前他還非常年輕而太過浪漫、甚至還沒當上酒保,空有一身奸詐狡猾的伎倆卻在還崇尚血腥暴力的地下水道艱難求生;就連一手帶大的亞瑟翅膀硬了也處處跟他作對。亞瑟,囂張狂妄而志得意滿的亞瑟裝模作樣地拄著手杖、不可一世地與他兵戎相向,像在床上那樣放肆嘲弄前監護人的美貌柔弱。但那時候貞德第一次見到因為有些自暴自棄而在教堂外穿著飄逸蕾絲花邊洋裝與絲襪高跟鞋翩翩起舞的法蘭西斯時竟然溫柔地笑了,告訴他要是真那麼喜歡可以過來家裡拿到更漂亮的。
  把你的男裝全讓給我吧,少女說,看來王者的寶座比騎士的利劍更適合你。
  貞德誠懇純樸的笑容並不同於地下水道的虛情假意,她成為法蘭西斯的保鑣在腥風血雨中殺出一條生路;咄咄逼人的態度整得才剛出脫成冒牌紳士的亞瑟完全是啞口無言,只能在背後冷嘲熱諷這個曾經的兄長及床伴以示報復。但法蘭西斯並不在意,畢竟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的思考模式就是他當初親自教給這隻金色小毛蟲的;至於有關床伴的部分,淡藍色眼睛則不得不老實承認亞瑟的確是由自己一手養育長大的——從各種意義上來說:因為即使是野蠻粗俗的性格一旦移轉到床上時意外地總是能橫衝直撞得讓人禁不住發出興奮高亢的羞恥呻吟。不過法蘭西斯也確實非常依賴貞德,甚至到達有些放縱無賴的地步;他頭戴雄雞(註44)羽毛裝飾的寬邊帽子穿上繁複華麗的晚禮服噴了雅緻的香水、整天在男孩女孩間周旋流連夜夜笙歌。
  他們稱這位手執鮮豔如彩虹般鳶尾花(註45)的美人作永遠的初戀。

  『那只不過是外界的隨意揣測而已。』半晌法蘭西斯才淡淡地說,『貞德雖然保守得很但挺包容葛格我的,葛格我迷上女裝的時候她也沒吭過半句;或許葛格我心中的理想女性形象的確就像這個樣子。至於亞瑟親親嘛……那時候彼此有一些利益上的衝突過節也不是什麼秘密,葛格我想依他的個性大概不至於如此愚蠢——何況我們還是老相好了呢;既然是身為優秀情報販子的你不會不知道吧。』他促狹地加上一句。
  伊凡笑得溫暖。『不,我只是覺得法蘭西斯您啊,其實完.全.不.相.信自己口中所謂的奇蹟呢。明明就是成天把愛掛在嘴邊的人,卻總是只能感受到不切實際的浮濫空泛。根本誰都不愛的傢伙是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哦。』
  不久之後的某個晴朗下午,貞德在替青年梳理頭髮時告訴法蘭西斯他口中的亞瑟親親要以紳士邀請淑女的名義,帶著驍勇善戰的騎士去到遙遠異地、同時也是對方的家鄉旅行兼商談生意。雖然利益誘人但那顆粗眉腦袋八成是在打些壞主意哦,不知不覺中變得有些憔悴的少女抿起溫柔的唇線笑著說,這是你自立壯大的最佳機會,千萬要記得從來沒有什麼承諾會是不變的、從來沒有什麼羈絆會是可靠的、從來沒有什麼感情會是永遠的。所以請務必挺直腰桿強悍起來啊。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哪。
  而法蘭西斯只是沉默不語,直到最後還是沒有開口阻止貞德赴約。
  然後貞德就被發現在終年大霧的英吉利海峽裡載浮載沉,穿著女裝。
  他甚至沒有去確認少女究竟是遭受到怎樣悽慘的非人對待。法蘭西斯只是從此為了紀念故鄉的塔恩河谷留起鬍子;因為那個能夠恣意妄為地穿著行動不便女裝的美好日子已經過去,除了成為自己的專屬騎士外已經別無他法。將來他會眼睛眨也不眨地幹掉查理,不斷侵略鬥爭從所有人永遠的初戀成為所有人駭人的夢魘。王者法蘭西斯.博納富瓦必然同時成為自己專屬的騎士法蘭西斯.博納富瓦,而他的忠誠與愛將不屬於任何人、甚至並不獻給本身;如此一來就不會因為被包括自我在內的人類背叛遺棄最終招致毀損或是殞落的命運。
  這是貞德.達克上船之前的最後一句話。
  既是深切誠摯的祝福同時也是永恆無盡的詛咒。

  『這種結論等你哪天真的跟葛格我打過一砲再說吧。』法蘭西斯既沒有承認也並不否認、語氣聽起來輕描淡寫,『倒是過了那麼久,你到底栽出向日葵了沒有?』
  『溫室裡的花沒什麼問題,說實在的確要好好謝謝小提諾才行;我想他說不定真的是那個什麼來著、聖誕少年之類的神跡呢。不過外頭的嘛——大概很困難囉?但您曉得我不太在意那個的,』伊凡的聲音有些漠然,『畢竟或許我們最後還是、還是只能等待永遠不會降臨的奇蹟出現唷。』
  因為像是向日葵、日光、晴空、湖水綠、紅縞瑪瑙、貓眼石、以及其它所有自己珍藏喜愛嚮往著的這些那些,最後都將會枯萎黯淡並消逝無蹤。他既不同於那個細心呵護著盛開的嬌豔花朵又不願欲近身褻瀆,只好把它珍藏在玻璃罩瓶內的紅瞳掮客;同樣不同於那個不可一世且驕縱自負,基於現實將棋子物盡其用的前警察總監;亦不同於那個在夢境與清醒中搖擺不定,執意建立起充滿美好幻象的虛擬樂園、雖然國度從來就不屬於他的瘋狂劊子手;更不同於那個玩世不恭、滿嘴宣示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奇蹟,出於恐懼而將存在遺留於過去的落魄酒保。但伊凡.布拉金斯基一向神聖強悍得彷彿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一向實際殘酷得彷彿阿爾弗雷德.F.瓊斯、一向天真單純得彷彿丁馬克、一向濫情自私得彷彿法蘭西斯.博納富瓦,因此即使直到很久以後的將來他也會繼續懷抱誠摯懇切的情感以深愛這個美好燦爛的花花世界。懷抱和惡意緊密連結的愛目送一切斑斕脫離短暫虛幻後離自己遠去,留下永久長存記憶中的憎惡傷害與之相伴。
  難道沒有人明白比純粹惡意更加邪惡低劣的就是毫無惡意?

  水龍頭吱嘎旋開,空氣中瞬間彌漫著極高濃度的刺鼻酒精味。
  『……一定是你的要求太過困難了啦。還有別在教堂裡喝酒啊!』
  『咦,反正神父不在呀——法蘭西斯不來一杯嗎?』
  『不不不,葛格我可還不敢做這種瀆神的事情。』
  『哈哈,不過說真的我知道法蘭西斯可以很輕易地達到我的希望哦。』
  『咳咳……你把水管架在葛格我的脖子上就是沒有半點斡旋餘地的意思嘛,葛格我答應你不去現場搗亂就是了啦啊啊啊啊啊——』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Amen.(因聖父、及聖子、及聖靈之名,阿們。)
  凡提肯跪在走廊上,為壓抑心中的惶恐不安無聲地做了祈禱。他按捺著逃跑的衝動,等到確定隨著規律金屬敲擊一路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後才匆匆奔出察看;結果只見到脖子上帶著瘀青的博納富瓦先生暈暈乎乎地癱倒在木質長椅上。

註44 法/國象徵,La Coq gaulois。古/羅/馬/帝/國時代法/國被稱為高盧(Gallia)、高盧人則被稱為Gallus;而拉丁語Gallus的另個意思是指雄雞。
註45 法/國國花;花語為愛的使者。



題目 : APH
部落格分类 : 漫畫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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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已經沒有明亮的日子了。

Absurd=翦

Author:Absurd=翦
壞掉了。
集變態神經病與搞笑人來瘋於一身的…的什麼?
特控腹黑、病態、壞掉、偏執狂、心理調教、精神獵奇、眼鏡、下垂眼尾、中性、偽娘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目標是寫出像謊道壞麻那樣清新香甜溫柔可愛的青春美好物語。(錯大了
每次一敲出『 』這個字的時候雙手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我想自己一定是對它過敏。
興許是因為所想描繪的恐怕從來就不只是那樣的東西。

自嗨到有病。
找不到更喜歡的面版所以把這裡搞得超花。(什麼道理)

そんな装備で大丈夫か?
FreE tAlk
是說我沒看到坑只見著馬里亞納海溝呢OwO(毆飛

1500hit*1、4444hit*2點文努力中TAT

「夢と希望の物語で終らせるが、視聴者がそう思ってくれるかどうかは分からない。」
「俺ぁ絶望を創造したことなんて(多分)一度もないぞ?ただその辺にありふてる絶望について伝道シテルダケデスヨ?」 by虛淵玄
踩踩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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