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itas》Chapter5.白夜


* 嚴禁任何形式轉載
* APH二次創作,與現實中之國家、史實、事件、人物等均無涉
* 架空城市
* 全文使用人名/以相近名諱代稱
* 通篇微黑暗血腥向

- CP眾多請參考閱前簡介
- 角色死亡可能
(直接複製貼上,因此若有粗體、斜體、更換字型等部分並未另加以標明,刊物內有)





【阿爾弗雷德.F.瓊斯】

  阿爾弗雷德煩躁地坐在Chevrolet的駕駛座上大口啃下充作午餐的McDonald's漢堡。為了保持清醒他只好捨棄平時最愛的可樂改點熱咖啡;那傢伙的線報最好是全是真的,否則到時候大家走著瞧!說實在這群垃圾銷贓的手腳還真不是普通的快,是打算殺個警方措手不及嗎;偏偏自己現在只是個他媽的普通老百姓,雖然靠著關係能勉強以協助調查相關人員的名義矇混過去,但無論如何仍然是陷入極度綁手綁腳的境地。要是給他抓到那個不知好歹膽敢唆使亞瑟的混帳一定會讓對方死得很難看!阿爾弗雷德還記得昨天自己在電話裡朝素來要好的菊陰狠地抱怨著;而謹慎和順的東方青年只是冷靜地聆聽咆哮,耀先生那裡是挺可疑沒錯不過在下會盡力幫忙的,他說。
  隨意拍掉不小心滾落方向盤上的碎生菜(反正到時候再用專用吸塵器清一下就好)、用手背擦了沾在嘴邊的美乃滋,阿爾弗雷德將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紙袋裡;喔幹,果然還是應該要大口喝可樂吸到腦袋發麻才會過癮、反正車子裡有暖氣怕什麼。倒是一直斷斷續續的細雪才讓人覺得困擾,對於目前私下進行跟蹤的阿爾弗雷德來說實在是件麻煩事情。手機在開闔之間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今天超級不巧的是不知道哪個閒得發慌的狗屁大官光臨本市,把玩著手機也不過是在需要緊急聯絡時可以期待那群說不定根本不會前來支援或是完全姍姍來遲等著搶功的飯桶們。但畢竟阿爾弗雷德現在開的根本就只是輛無能為力的自家轎車、同時也沒有任何能夠行使的正當警察職權,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個見義勇為的傻瓜路人站在馬路中央大呼小叫地打專線通報,半點H☆ero的排場也沒有。
  所以現在潛藏於心中的那些、打算隻身闖入的衝動恐怕的確是因為個人英雄主義作祟的關係,但怎麼說他都是這座城市的風光H☆ero不是嗎。
  說來說去都是欠肏的神經病亞瑟搞出來的,想到就令人火大。阿爾弗雷德邊盯緊窗外邊胡亂摸索紙袋裡可能剩下的薯條。不曉得那傢伙昨晚睡得好嗎,自己可是被那個誰啊、馬基(?)給硬生生地趕到沙發上度過一個孤寂夜晚哪:好吧這的確可以算是從少年時代就養成的不良習慣,沒摟著個誰就難以安眠;而亞瑟.柯克蘭則是他所抱過的眾多情人中手感最好的一個——身材瘦削、肌肉勻稱、眼睛帶著一點黯淡的祖母綠光澤、鼻樑細且挺直、嘴唇薄且性感,嗓音婉轉別緻,舉手投足間既優雅又壓抑。十足是個帥氣的美人胚子,阿爾弗雷德滿意地砸砸嘴。但擁有一頭稻草般金髮的青年的確是無法理解亞瑟究竟在鬧什麼彆扭:一直以來阿爾弗雷德對於那些黏人殷勤的女孩們皆是採取合則來不合則去的態度、大家各取所需互不虧欠,但亞瑟在各方面來說都是最對自己胃口的人選。因此阿爾弗雷德非常難得地主動向總是搖擺不定的對方提出交往的邀請、那位紳士也如同所料的完全沒有辦法拒絕;畢竟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亞瑟絕對離不開自己,一切困獸猶鬥的垂死掙扎終將只是徒勞無功。所以何必堅持抵抗甚至找尋其他慰藉呢。再說豁達大度的阿爾弗雷德早就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原諒可愛無助的亞瑟了。
  開什麼玩笑哪。亞瑟.柯克蘭是屬於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而以後也只會是他一個人的。

  阿爾弗雷德咬下最後一根薯條、舔掉手上殘存的鹽粒,離預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今天只不過是來探探門路,畢竟這裡可是那個王耀的地盤,萬一出了差錯、被逮到躲在這裡鬼鬼祟祟的話想必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不過美人和菸草佬根本是一丘之貉,說不準是他們聯手起來黑吃黑自己;光是想到有這種可能就覺得火冒三丈,查封了地下工廠也只不過是活該剛好。如果不是他們八成也是那個整天衝著他來的伏特加白痴,阿爾弗雷德翻了個白眼,嘴裡說著因為最討厭所以要搞垮你這種毫無利益邏輯的愚蠢理由就殺過來的神經病也就只有那傢伙。無論如何實在令人不快:當初只是打算趁著機會難得撈點油水,哪知道全給那個笨蛋亞瑟幫著洩底出賣還順便丟了警徽。阿爾弗雷德飆出一連串髒到亞瑟會把他押到水龍頭底下漱口的粗話,卻也沒放過任何一點對街的動靜——目標位在必須拐進倉庫與倉庫接連形成的小巷後,是圍繞著空地的六、七間倉庫其中之一。正當他連咖啡紙杯都捏得死扁、開始懷疑那傢伙的情報能力時終於看到有個熟悉的可疑人影逐漸走近;阿爾弗雷德立刻打直椅背將自己藏在車門底下,瞇起眼睛從被雪打溼的車窗邊緣打量對方。而光滑鏡片後頭的天藍色剎那蒙上一層嚴霜。
  ——亞瑟.柯克蘭!阿爾弗雷德咬牙自齒縫間喃喃迸出可疑人影的全名,那件沾有別人味道的風衣還有不離身的裝飾手杖自己絕對錯認不了。這傢伙明明從自己當上警察開始就鮮少再跟地下水道有所牽扯,現在是打算重溫往日逞凶鬥狠的快樂時光嗎;難道他真的是瘋了不成?
  自己目前的位置正好處於死角;而有著淺金色頭髮的青年拄著手杖、在確認沒有人在附近之後便閃身鑽進巷內。確定對方離開的瞬間阿爾弗雷德猛然坐起,只考慮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就決定開門下車、由於內外溫差過大甚至打了個冷顫。他拉緊外套,不斷告訴自己依過往的實戰經驗這下八成會是平白送死、今天只是依著那傢伙的線報來勘查一下等等;但無論如何都非得去好好教訓亞瑟不可——否則萬一讓人發現前警察總監和黑市古董商人間錯綜複雜的不良關係那還可真是令人無福消受。阿爾弗雷德邊詛咒著邊繞進小路,正巧看見亞瑟在撥弄關住倉庫的老舊鎖頭。空地不小,也堆積了不少箱子鐵櫃油桶等雜物,適合躲藏不過一旦走出去就是暴露在危險之下。積雪消弭了所有可能的腳步聲;灰濛濛的天空影響視線而看不清四周,也不能確定屋頂有沒有埋伏。阿爾弗雷德再度在心底問候一次亞瑟緊實的屁股後才跨步出去。

  「午安哪,親愛的亞瑟。」
  正專注於眼前物事的亞瑟身體一僵,右手還勾著手杖、而左手在下一刻就想伸進口袋。但阿爾弗雷德的速度比他快上許多,剎那便欺到身後輕鬆地掐住了所有想示警或逃跑的念頭。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神通廣大。」
  「放屁。」
  「我聞聞——喔,原來你那寬鬆的屁眼還放得出屁來。」
  「……我對你那毫無教養的低級態度深表遺憾。看來是我們這裡出了內鬼?」天殺的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八成就是他洩的底!
  「嘛,或許是、又或許不是,你覺得呢?我還在想其他人該不會懷疑是亞瑟你吧。」
  「很可惜我想就連我客戶腳趾的判斷力恐怕都比你那可憐的大腦來得正確精明。」
  「那還真是抱歉啊。不過我可沒想到你竟然還會跟他們、跟那群地下水道老鼠有所牽扯?」
  「真是這樣的話看來你的線人還不夠專業呢,」亞瑟聽起來像是在笑,「再說我還不曉得原來我的交友狀況也得一一向你報告才行。」
  嘖,看來那傢伙果然還留下一手、除了時間地點黑手黨之外其它一律沒有多做說明,阿爾弗雷德忿忿地想;果然沒了警察頭銜就連威脅恐嚇也變得無力起來,Fuck!
  「哼哼,以結果來說我想至少時間地點都是正確得足以將你們一網打盡吧。」
  阿爾弗雷德緊緊攢住他的手腕,溫暖的吐息搔刮著後頸。
  「誰知道呢。」
  「噢是嗎,否則你在這裡做什麼?尋找光天化日下的ONS?」
  「不知道。身為一個擁有正當職業的善良市民難道就失去了沒有目的、四處隨便亂逛的自由,我以為你們美國人不是最吃這套嗎?還有別忘了你目前可沒有任何審問或是羈押我的權力。」
  亞瑟還在笑,身後的青年不耐地扭過手臂將他轉向自己。
  「你他媽的好好看著我的臉回話。」阿爾弗雷德注意到應該穿得相當暖和(媽的還穿著昨天那件該死的風衣)的亞瑟不知怎地手腕越來越冰涼,他不悅地皺起眉頭、語調也只好放得比先前柔軟,「別再做無謂抵抗了亞瑟,你明明知道這一點用處也沒有,死了這條心吧。乖乖告訴我是誰唆使你的,聽話?」真要是王耀那群混帳他們就死定了!
  「……不知道。」亞瑟冷淡地別過臉去,「另外我想我媽她應該還躺在老家的墳墓裡,真不曉得原來你還有這種嗜好。」

  「喔,原來是這個樣子嗎?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阿爾弗雷德的聲音聽起來既瘋狂又危險。在亞瑟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對方就掏出了素來鍾愛的柯爾特點四五口徑M1911A1半自動手槍抵住了他半開的嘴唇。雖然似乎連手動保險都還沒開但也真夠嗆的,亞瑟心底浮起不合時宜的吐嘈。
  「Shit!」阿爾弗雷德臉上陰霾密佈、連帶雙眼原本擁有的天藍色彩也染上了深灰光芒,「我還真想馬上就把你那張賤嘴轟個稀巴爛。」他用槍口粗暴地敲擊著亞瑟的牙齦,潔白的牙齒上滲出絲絲血點。
  好懷念,原來阿爾身體味道的來源之一就是來自這種有些嗆人的硝煙味呀,亞瑟呆滯地想著。他勉力撐起一個扭曲的冷淡微笑,接著就伸出粉紅舌尖陶醉地舔舐著堅硬的槍口。
  這下連阿爾弗雷德都驚得發愣。
  亞瑟眼中水氣氤氳,彷彿對周遭視而不見般地吸吮著淡淡刺人鼻息的冰涼槍身,即使唾液染溼唇邊、邊緣刮傷舌面也毫不在意。他一邊親吻、一邊發出誘人的悶哼聲,目中無人的態度活脫脫就像是在嘲笑阿爾弗雷德本人。
  阿爾弗雷德好不容易終於回過神來,從亞瑟的嘴裡搶救他的愛槍。「靠!」他一把抓起看來顯得神智不清的對方領口,「看來你連腦袋都壞了是吧。」
  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氣味聲音果然都跟致人於死的毒藥沒什麼兩樣。
  不行了,亞瑟覺得自己就要陷入腳下名為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無底坑洞裡。他對著那雙曾經熟悉、現在則充滿憤怒的陰暗藍眼獻上一個慘澹笑容。而右手握著的手杖也同時抵住阿爾弗雷德的側腹,只是不知何時已經露出冰冷森然的尖銳刀鋒讓雪地濺起了滴滴血花。
  「……別靠近我。」
  我只是早就被消磨耗盡而已。


【提諾.維那莫依寧】

  提諾的耳機裡傳來遠處底下雙方對峙交談的聲音,但他一點也不在意、甚至完全沒有打算理解對方究竟說些了什麼。對於手中正握著芬蘭之星TRG-22狙擊步槍的提諾來說,他只需要等著那個關鍵字出現,然後毫不猶豫而準確地扣下扳機擊殺目標就可以了。瞄準鏡準心正對著目標的頭顱,只要一發就會結束,這是提諾.維那莫依寧自小生長在狩獵世家的自信。
  雪花飄落在隱蔽用的白色外袍上,細密地打溼了肩膀。

  ——kymmenen、yhdeksän、kahdeksan、seitsemän、kuusi,(註46)好想念瑞桑。

  這把芬蘭之星TRG-22狙擊步槍是提諾第一天住進宅邸時伊凡送給他的見面禮。
  我拒絕,提諾說。別這樣嘛,你會需要它的,伊凡說。不,我不要,瑞桑討厭暴力,提諾說。那不過是因為你不了解他,要曉得在這裡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伊凡說。瑞桑說他只希望跟我在一起,其它通通都可以拋棄,所以我們也不打算介入別人的紛爭,提諾說。人類的現在是由過去所累積而成的,因此要想完全掙脫過去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會來到這裡嗎;收下吧,你不會後悔的,伊凡說。還等著你幫我裝潢這棟房子呢,我希望在後院可以有一個能栽種向日葵的溫室哦,伊凡又說。
  伊凡.布拉金斯基的笑容就跟盛開的向日葵一樣溫暖燦爛。
  提諾.維那莫依寧的槍法就跟狩獵中的獅子一樣兇狠準確。

  ——viisi、neljä、kolme、kaksi、yksi,(註47)謊言有時候也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愛。

  提諾專注於豪華宅邸的整修裝潢工作之中,還補強了勉強依賴家族積蓄及借款投資以維生的菲利克斯所擁有的氣派老家;畢竟名義上是以設計師的身分來到這裡。閒暇的時候他也就如自己所料想那般禁不起誘惑地拿起這份美感與實用並備的禮物。提諾雖然氣力不小但總歸贏不過水管不離身的伊凡、即便空手搏擊也注定會敗下陣來,精通格鬥技的托里斯出手狠戾也讓他實際上比看起來結實得多,娜塔莉亞雖然由於職業的關係無法多加鍛鍊、卻盡力調整體能而得以善用繩索鋼絲及精進拷問技巧;因此相較之下拿起熟悉的槍枝應該是最為正確的選擇。再說提諾也不得不承認拿起這把兼具鍛造細密與觸感洗鍊的高準度狙擊槍時所帶來的快感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在不知不覺間早就已經對它完全著迷。於是他很快地就取回從前射擊時的手感、甚至變得更好;偶爾伊凡夜裡會來到房間,不過對提諾來說那其實並不太重要。
  因為伊凡.布拉金斯基從來就沒有辦法真正傷害到他。
  以那通常不被視作科學的直覺來說,他,提諾一向擁有十分準確的洞察能力。就像自己本身並沒有什麼足以威脅到伊凡的把柄一樣,伊凡加諸於他身上的任何恐嚇或脅迫其實也是不痛不癢;至於若是這頭北極熊想要藉著挾持貝瓦爾德作為後盾的話那麼他就會想盡辦法讓對方澈底後悔做出這個決定。
  但終究有件事情是提諾無論如何都不能加以控制的。
  就像提諾穿著聖誕老人裝第一次踏進貝瓦爾德的家門時,立刻明白在這個小小世界裡有些過去與秘密是他永遠無法介入或改變的。因此提諾很快便從善如流地決定視而不見;他只會看見想要看見、也只會相信想要相信的事物,比方貝瓦爾德:這頭嚴肅溫柔且像極旗幟上以金線繡綴的雄獅說只希望跟自己在一起。除了瑞桑以外的任何問題一向並不是那麼重要;既然自己不是貪心的人,為了所想望的東西失去或無視某些顯而易見的事實並不會是什麼困難的選擇。但總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就像貝瓦爾德與丁馬克痛毆彼此的時候——那時候提諾才發現,自己在劃出界線之前恐怕早就有其它的什麼於領地內發芽、茁壯、生根,因此這下他似乎反倒成為一個百.口.莫.辯的侵入者。而被隱瞞的這一切也並不僅僅是用如同往常那樣無所謂態度便能夠恣肆拋棄或消散的過去。
  提諾嘴裡的Петр I嗆辣難聞,就像所有的俄羅斯香菸一樣醒人刺鼻。
  吶,您的欺騙真的是基於愛意嗎?
  阿爾弗雷德.F.瓊斯腦袋不停晃動,抓著一向優雅高傲的前情人領口高聲怒罵。

  ——nolla。(註48)

  他從耳機裡聽到伊凡以甜膩的嘲諷口氣細聲吐出關鍵字眼,瞬間他也從準星裡看到對方做出了相仿的嘴型、還有朝他展現的可愛笑容。
  提諾悚然,扳機反射性地扣下去的瞬間就知道注定失手了。然後幾乎在同一時刻發覺他的脖子已經被金屬質感的細線纏繞,隨即喉頭便感受到驚人的劇痛感、身子也向後拖拉到快要懸空的地步。
  「哥哥大人果然是正確的。你這叛徒!」恍惚中聽到娜塔莉亞冷淡的聲音,但是已經來不及反抗了;帶著皮製手套的她利用低矮的樑柱作為鋼絲支力點彌補力氣的不足,而不用等到下一秒鐘提諾的喉管就會順利地被切開、甚至不需要等到勒斃為止。
  突然之間鋼絲鬆脫了。提諾倒在地上掙扎著,想要咳嗽肺裡的空氣卻從頸部慌慌張張地隨著大量的鮮血噴出浸透了衣服,液體藉著心臟幫浦做為動力不斷冒著氣泡奔流。朦朧之間只覺得有隻手伴著愛德華模糊的聲音覆上傷口。
  許是瑞桑的所有秘密全藏進了自己故鄉整整二個月的永夜時光裡。而他也早該學著如法炮製讓疑問猜忌留在拉普蘭的黑暗中、和那段待在布拉金斯基家的過去一起,學著像露西亞新娘那樣穿戴金冠白袍(註49)虔誠地拋棄一切。
  誰來給自己拿瓶地道的Finlandia Vodka?

  「托里斯,看來你果然還是被下面那個白痴給洗腦了。」娜塔莉亞不悅地啐了一聲,即便反應夠快還是差點被對方擊中背後要害,「嘴巴上老掛著喜歡喜歡的,現在你連我都想背叛嗎?」
  托里斯倒是一反常態的非常平靜。
  「菲利消失了。」他淡漠地說,不顧娜塔莉亞抽出隨身藍波刀直劈面門的攻擊,只是隨意躲開、任由她劃傷自己後再朝著對方膝蓋猛施一記掃腿,「我認識的他再也不存在了。」
  不理會膝蓋的劇痛,娜塔莉亞踉蹌著繼續發動攻勢。
  「這跟哥哥大人一點關係也沒有,盧卡榭維茨那個傢伙住在到家裡之前本來就已經是沒救了……你少因為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恥辱感到羞愧而把氣撒在哥哥大人身上!」原本就不擅長近戰的自己看來這下是凶多吉少,但是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誰也別想動她的哥哥大人一根寒毛!
  「或許是吧。」托里斯心平氣和地回答,看準間隙奪走她手上的小刀並利用肘擊擊倒在地,一把抓起對方引以為傲的長髮。
  「我是真的很喜歡妳,並沒有說謊——我覺得全心全意地愛慕一個人是非常美妙的事情,」他看著娜塔莉亞被自己從眼窩裡深深插進刀尖的美麗臉孔、踢開仍然死命地掐住自己小腿的手,確認了自己脖子附近正逐漸湧出鮮血的傷口之後補上一句,「畢竟能夠毫無保留地接受並深愛對方的一切、包括那些無法理解或是污穢不堪的部分……這終究是我沒有辦法做到的。」
  「托里斯。」背後傳來愛德華難得有些急切的聲音,「喉嚨還沒有完全割斷,但是動作不快點也會失血過多的。」
  「嗯。」托里斯回頭幫全身染上殷紅的愛德華將提諾抱起,踏過血漥濺起溼潤的摩擦聲。「果然先跟那個密醫會合是正確的決定。」他匆促瞥向翻落的狙擊鏡及原本被瞄準的地方,悠悠地細聲自語:
  「這樣算是幫到你的忙了吧,阿爾弗雷德先生。」

    ※

  『吶,托里斯你知道嗎?在我的家鄉啊,有種吸血鬼被稱作Upior(註50)的說。』
  『Upior?』
  『嗯。牠們是很特別的吸血鬼:Upior甦醒的時候呀,會先吃掉自己的裹屍布才爬出墳墓;還可以在正午與午夜出來活動,完全不怕日光照射的說。能在陽光下走動的吸血鬼跟普通人沒什麼不一樣哦,只會在夜晚襲擊人類;然後牠們也不會想從家人下手、反而習慣先去找生前最親近喜歡朋友的說。所以我在想啊——』
  金綠色的妖豔貓眼在夕陽餘暉下純潔地閃閃發光。
  『我覺得你絕對是最危險那個的說。不過也沒什麼不好嘛,這樣不管你會不會變成Upior,我們都能永遠在一起的說。』

  於火焰中不斷重生成為全新的不死鳥、
  在耀眼陽光下擁有無限時間的吸血鬼,
  還有自己認定將始終陪伴他的托里斯.拉瑞奈提斯。
  他們總是在一起,即使對方被尚在苟延殘喘的父母當作棄子遺留在伊凡那裡時自己也是二話不說地搬進宛如被無數鬼魅盤據的陰森宅邸裡;或許的確已經沒有人能比他更加清楚少年的一切。但托里斯終究無法保護或是拯救這個總是對自己頤指氣使同時獻上深切信賴的童年玩伴,只能看著菲利克斯的自我踏著輕靈步伐一步步走向毀滅與新生的深淵而無能為力——即使少年從來沒有任何要求期望,永遠露出毫無保留的真誠微笑、除了自己的存在本身之外便別無所求。而那完全超出托里斯的理解範疇,反倒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某種極欲逃離的無形枷鎖:畢竟無論是伊凡的要求或是阿爾弗雷德的希冀自己總是能夠完美達成。因此他欽羨崇拜愛慕娜塔莉亞,那對靛色的瞳孔裡有著令人心醉神馳且屹立不移的堅定意志、無論她親愛的哥哥大人實質上究竟擁有怎樣的惡劣本質。
  那些菲利克斯全都不是菲利克斯、但他們同樣也全都是菲利克斯啊。你偶爾也該睜開眼睛看個清楚,戴著眼鏡的同居少年似乎曾經於某個陰雨綿綿的晚上在走廊轉角擦肩而過時面無表情地這麼說道。
  或許只有菲利會是燦爛陽光中永恆美貌的Upior,而他僅能是暗無天日下無法登上天堂的食魂鬼。
  自己究竟在逃避害怕些什麼?
  有時候托里斯.拉瑞奈提斯覺得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地了解過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
  但為什麼娜塔莎小姐能夠絕對盲目地全心愛著伊凡先生?
  但為什麼菲利可以對自己從來不期不待?
  但為什麼直到現在自己還能如此冷靜自持?
  但為什麼。

註46 芬/蘭文,數字十、九、八、七、六。
註47 芬/蘭文,數字五、四、三、二、一。
註48 芬/蘭文,數字零。
註49 聖露西亞節、原稱迎光節或小女兒節,瑞/典於冬至十二月十三日盛大慶祝的傳統節日之一。源自於四世紀義/大/利西西里島的殉道聖女露西亞;當故事流傳至瑞/典時便與當地的古老傳說結合:相傳頭戴蠟燭鮮花金冠、身穿白袍的少女手持蠟燭,分發食物給饑民並為眾人驅除黑暗,因此這天過去之後日照時間便會逐漸加長。當天習慣上會選擇一位金髮少女打扮成露西亞新娘、和同樣披著白袍的其他孩子拿著白色蠟燭合唱《Sankta Lucia》等代表光明的詩歌,食用lussekatter(番紅花麵包)、薑餅、杏仁糖、聖誕棉花糖、Glögg(香料葡萄調酒)等等。
註50 波/蘭吸血鬼的一種,男性稱為Upier、女性稱為Upierzcya。消滅方法是於早晨時挖出屍體並刺穿心臟或砍斷頭顱,但若是碰到吸血鬼的血液就會被感染;解決之道是吃下由吸血鬼血液與麵粉混合製成的麵包。另一種稱作食魂鬼,晝伏夜出,身上纏繞著裹屍布、彷彿木乃伊的型態;被吸食過的人類將無法進入天堂。


【伊凡.布拉金斯基】

  人類世界是由以愛為名的惡意構築而成,伊凡.布拉金斯基這麼認為。
  每個人都讓偽裝的愛蒙在鼓裡、絲毫沒有發覺在背後實質操縱人心的惡意私心,因此總是被玩弄得苦不堪言。而他一向以最誠摯熱情的完全愛意不求回報地面對世界。
  所以子彈能準確地射進小阿爾腦袋瓜的機率約略有二分之一,不、大概更低,或許十分之三左右;至於其它的可能性,則是除了往自己身上招呼外恐怕就別無選擇囉。畢竟他都已經那樣告訴小提諾了嘛。
  ——如果肯幫這個忙的話,我可以代替聖誕老人實現你的心願唷。
  雖然事實上無論小提諾成功與否或者選擇如何,他的心願都必然即將成真就是了(笑)。哎呀,會特地如此為的緣故自然是因為很.有.趣的關係啊;誰叫自己心地這麼善良呢。再說他同樣是冒著極大的生命危險哪:芬蘭之星TRG-22做了金屬表面磷化處理,在槍身不會反光的狀況下自己也沒辦法完全掌握住正確位置。不過人生就是要來點生死交關的致命刺激才好玩嘛。

  子彈劃過水管邊緣削出一塊凹痕後被迫轉向硬是嵌入牆壁中,噪音之大使二人都瞬間回過神來望著聲音去向:只見躲在陰影處的伊凡.布拉金斯基笑著聳聳肩釋出善意、但戴著厚實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卻沒放鬆對於隨身水管的掌控。
  「吶,不要用那種恐怖的表情看著我啦。我本來不想打擾您們的——」
  「肏你他媽的混帳伊凡見鬼的怎麼會在這裡!」阿爾弗雷德暴躁地大吼,不顧腹部尚有亞瑟的刀尖威脅、舉起已經被亞瑟唾液沾上水氣的槍口對準伊凡。
  亞瑟臉上則是瞬間閃過茫然的神色,但又立刻恢復平靜。他冷笑著、聲線婉轉優雅地質問:「我記得原先說好的並不是這樣呢,布拉金斯基先生?你賣了情報給這傢伙是不是?」說著刀尖又稍微向前推進,厚重的夾克表面滲出斑斑血點。
  「等等你——」「是又如何?」
  伊凡興味盎然地盯著眼前劍拔弩張的二人瞧,愉快地打斷了阿爾弗雷德的反駁。啊啊實在是太美妙了,祖母綠染上不祥的黯淡色彩、天空藍也滿是陰鷙流光……
  然後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想笑了。

    ※

  伊凡.布拉金斯基經常做夢。
  夢裡有很多漂亮璀璨的寶石、晶亮得猶如星辰閃爍,在無止盡的黑暗裡顯得更加綺麗動人。但他一伸出手來那些光芒便都瞬間四散碎裂消失,只餘留一地空虛寂靜;這時才發現自己腳下踩著的是遍地乾枯萎靡的腐敗向日葵花海。寒意由黑暗中襲來。很冷,當伊凡試圖拉緊身上的大衣時冬將軍突然出現在背後,混合著雪花與寒風的身軀溫柔無息地從背後按住肩膀;涼意貫刺四肢百骸、既冷又痛不過他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只是任由壓力不斷施加直到對方穿透中心握住虛弱跳動的幼小心臟或是讓純白色的長圍巾勒住脖頸到到達無法呼吸的地步。接著伊凡就在夢裡失去知覺。原來冬將軍的身體也和自己一樣終年冰冷啊,每次到了夢境的最後一刻他總是這麼想的。
  伊凡從來沒想過要去了解冬將軍的來歷。嘛,很多事情是無法以常理解釋的,比方像是冬將軍送給他防身用的水管裡頭竟會流出伏特加一般。或許冬將軍真的是長居盤踞於這座豪華古老宅邸的幽靈鬼魅也說不定,先是收留了他、後來又准許自己從雪地裡撿來的尤格蘭與娜塔莉亞入住副棟;因此在某天冬將軍不告而別並讓伊凡繼承房屋之前,一直只有他們幾個住在一起——但感覺上這位嚴苛殘酷的老人其實根本就沒有真正離去過,只是化作某種無法言喻的凝滯氣息繼續籠罩於屋子四周。大概這也是他如此喜愛向日葵的原因:乾淨純然得像是南方酷暑正午的耀眼太陽,張揚熾烈刺目的愛意無情地綻放著。
  所以當伊凡第一次見到阿爾弗雷德時心裡其實非常震驚。負面的那種。

  阿爾弗雷德.F.瓊斯,滑出檔案夾的的照片正如資料上所顯示的那樣令人生厭,但並不同於亞瑟.柯克蘭眼中所見那樣燦爛美好卻十分傷人的晴空曙光或是金盞菊——在伊凡看來不過只是道幽暗蒼白的微弱光芒。是讓他一想到便不禁作嘔的慘澹日光。喔,伊凡是相當厭憎阿爾弗雷德沒錯,後者大概是他始終無法覺得深愛或是有趣的例外存在:極度自我中心、除了本身以外誰也不愛、利用壓榨他人剩餘價值、狡詐奸險、處處欲致自己於死地,這種對於人類毫無親愛之情的傢伙根本是污染了充斥愛意的世界。
  但恐怕沒有其它顏色能比他的瞳彩更適合襯托滿地盛開而即將死去的向日葵花海了。

    ※

  「我還從來沒想過布拉金斯基先生會是個食言而肥的可悲渾蛋。」亞瑟語氣森然,「我記得我冒著極大風險和你談的交易,是放出假情報給警方、然後特別希望你別進場攪局……是這樣沒錯吧。而且交易還是你先主動提出的。」昨天清晨突然打了電話過來還不留半點讓人拒絕的餘地就很令人頭大了竟然又搞這種飛機!
  「唔——是啊,」伊凡的嘴角自動自發地牽扯起人畜無害的溫暖笑容,「因為我原本是只是想在不讓亞瑟您發現的情況下替小阿爾安排一個緊張刺激的餘興節目呀。倒是您竟然提早過來這裡才令我意外呢;害我臨時變更計畫,結果沒有故意從小阿爾面前走過去引他進來呢。」
  亞瑟惡狠狠地瞪著伊凡,「我對你那無聊至極的低級惡趣味沒有半點興趣。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你什麼時候淪落成不守行規的情報蟑螂了?你怎麼會讓阿爾——讓瓊斯出現在這裡?」
  「好歹小阿爾也是好手好腳的嘛——」伊凡咯咯輕笑,「他想到哪裡去我可管不著,你說是不是啊小阿爾?」手中粗長水管充滿威嚇性地筆直指向阿爾弗雷德的槍口。
  「隨便你高興怎麼講。搞了半天你們到底是不是同夥?」肚子上頂著亞瑟的藏刀手杖還被晾在一旁的阿爾弗雷德覺得自己的怒氣早就已經突破忍耐極限,說話口氣反而不慍不火起來。
  刀尖不祥地繼續往前深入。「所以你承認情報來源的確是這傢伙沒錯囉,瓊斯?」

  「咩,所以您也承認自己的確暗中勾結布拉金斯基先生沒錯囉,柯.克.蘭.先.生?」輕鬆柔和的嗓音自空地的角落響起。長相和自己兄長幾乎如出一轍、只差在頭髮顏色較淺的菲利西亞諾眨了眨與自己髮色相若的棕色眼睛笑靨純粹,頭上的毛線帽將整顆腦袋嚴嚴實實地蓋住、只留下捲翹的幾根瀏海顫顫巍巍地裸露在外;他一手按住身旁正握住幽靈M4衝鋒槍槍托的羅維諾手腕、另一手拿著的貝瑞塔92FS半自動手槍也是開了保險蓄勢待發。
  亞瑟一怔,竟然頓時語塞;阿爾弗雷德則咬牙切齒,他媽的今天真是倒楣到家,等等要真能全身而退恐怕是非得去買幾張彩券不可。不過伊凡倒是老神在在,豎起空著的左手手指朝瓦爾加斯兄弟左右搖晃示意稍安勿躁。
  「不不不,我確實完成了亞瑟昨天下午在電話中的要求囉:向警方線民散佈搶案犯人即將在明天晚上有所行動的假消息,所以我想他們才能這麼放心地把大部分警備都暫時先派去支援來訪的中央高官那裡哦;換句話說您們應該要感謝我才是。倒是小阿爾……嘛,我想你不需要關心為什麼自己行蹤會暴露,」昨天早上娜塔莎就已經用簡訊向他報告過小阿爾跟托里斯似乎在晚宴裡私下有所接觸的消息,自己也聯絡愛德華要他調出家裡的通聯記錄並傳了過來。「因為天底下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唷。不過我還真不曉得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呢?」伊凡笑嘻嘻地望向亞瑟,「很可惜不是我洩漏的哪。」
  不是那傢伙——不是布拉金斯基洩漏給阿爾的?亞瑟皺起眉頭,冷冷地盯著夾克被雪花打得溼透的阿爾弗雷德;藏刀抵住的部分雖然不再滲血,鮮紅卻已凝聚成一朵小花。像朵盛開的薔薇。
  「嘖!」阿爾弗雷德不耐地舉起空著的左手胡亂地揮了幾下,「我沒有任何義務回答你們的問題吧。」
  「咩,菲利想是有的哦。」菲莉西亞諾甜甜地笑著,槍口隨意地在阿爾弗雷德及伊凡間晃來晃去,「瓊斯先生,王先生和快遞正在附近交貨哪;菲利想就快結束囉。要是讓他看見您,唔,看起來就是一付沒.有.任.何.後.援的悽慘模樣,您覺得他會怎麼做呢?幸好安東哥哥也還守在貨物那邊,否則給他發現瓊斯先生來這裡搗亂……菲利想他大概也不會放過您、或者說您們耶。」
  「哼,即使說了你們也未必會放過我不是嗎?」前警察總監陰惻惻地說,想起先前通稱Gars的駭客一大清早被他約出來的情景——昨晚睡前好說歹說才從那個誰啊的口中得知奧克森謝納有間暫時借給一個賣黃牛票小鬼的租屋處——想想也不過是幾個小時前的事情而已,說實在那傢伙、奧克森謝納的技術的確非常高明、雖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過以後或許是個可以列為網羅的對象也說不定。
  「算了,這麼想知道的話就當是本H☆ero大發慈悲吧:那位線人是個駭客,我只不過是用了點小手段請他替我查一些資料……至於其它的部分嘛,就還恕我無可奉告囉。」
  駭客。伊凡瞇起帶著紫紅虹彩的澄澈眼睛,提到這個名詞不知怎地就讓自己憶起某個有趣的傢伙、某個曾經因為不願付出相應代價而無力地站在他面前妄想阻擋命運的傻子:一切都是為了可愛的小提諾,為了可愛且讓所有人踐踏得體無完膚的二人世界。那時候帶來希望的甜美聖誕少年被他壓在身下時一向安安靜靜、既不忍耐亦不迎合,彷彿自己不過是個早已損壞無聲的柔軟人偶般將所有情緒全藏進了無止盡的永夜裡。只有一次在某天無意地聊到那個躲藏於前殺手家中的前綁架集團首腦似乎是為了逃避些什麼而住到前駭客的家裡去了哪,粉紫色的瞳孔這才在電光火石間閃過些許異樣的光芒。啊是嗎有人顧著瑞桑正好這樣我也放心,但他最後僅僅應了一句曖昧不清的回答。
  真是的,所有人裡面我最喜歡的就是小提諾囉。
  為什麼總是要彼此傷害、用虛假的話語來陳述事實以獲得樂趣呢,萊維斯曾經拉著他的袖子顫抖著問道,布拉金斯基先生想要的東西真的能藉此得手嗎。
  而他只是歡暢地笑開並扭轉水龍頭朝著對方傷口淋上極低溫的高純度伏特加。

  「咩——哥你覺得呢?」
  菲莉西亞諾表面上雖然一派輕鬆,眼角餘光倒是將面前老是不太對盤的前警察總監仔仔細細地打量過一遍。唔,似乎的確是沒有說謊的樣子、那麼可能就是真的沒有內鬼,不過誰曉得呢?柯克蘭先生的刀既然還抵在瓊斯先生肚子上、或許可以暫時認定他們不是一夥;而目前的布拉金斯基先生應該只對瓊斯先生有興趣。不過最糟糕的打算就是得同時解決掉瓊斯先生及布拉金斯基先生,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哎,明明千叮嚀萬交代過千萬別把布拉金斯基先生牽扯進來的、只是看柯克蘭先生的表情說不定並非他主動進行交涉的也未可知。早知道就別把人都留在安東哥哥那裡,不過在方才貨物都還沒運過來的狀況下自然不會做出這種打算。看來果然必須見招拆招了是嗎。
  只是相較於自家弟弟的仔細盤算,羅維諾則顯得相當漫不經心、跺跺腳將地上的積雪踩出幾個紛亂的凹陷。「隨便這幾個垃圾想怎樣都不干老子屁事,老子現在只想趕快辦完事回家睡他媽的午覺到爽;要是哪個不長眼的白痴敢出手干預的話通通都打到他們屁滾尿流下地獄去就好不是嗎!」
  還不知道是誰要送誰下地獄呢,阿爾弗雷德忍不住在心底吐嘈。並不是說瓦爾加斯兄弟不夠頑強,不過在場人士中自己唯一搞不定的大概也僅有那頭北極熊;但若亞瑟能擋住一會爭取時間的話應該就能有餘裕應付所有人——喔說真的和目前的危險情況相較之下他根本不擔心那把按在側腹上的藏刀手杖,老實講只是心裡覺得實在有夠不爽,否則說真的、流那點血恐怕也就是極限了。
  亞瑟.柯克蘭能夠傷害他的極限。

  「先說好哦,」伊凡軟嫩的聲音愉快地響起,「您們自相殘殺可不關我的事情哪。剛剛就說過了我今天只是想來跟小阿爾敘舊唷。」
  「哇啊,那還真是抱歉壞了你的興致呢。」
  「有什麼關係嘛,我替你安排的餘興節目也失敗啦;」北極熊眼中的冰紫色極光瞬間閃過滿滿殺意,指著身旁牆壁上的彈孔。「コルコル,這下就算我們扯平囉。」
  「下地獄去吧你這混帳!」
  「咩,菲利覺得瓊斯先生最好不要忙著挑釁中立者、先來處理一下我們這裡呢——雖然安東哥哥一直覺得跟你算是合作愉快,不過沒有官職又握有許多把柄的瓊斯先生真的是一點價值也沒有耶。再說瓊斯先生這次之所以如此積極地想將我們趕盡殺絕,說穿了也只不過是打算爬回自己的原有寶座吧。」
  「哈哈,我想是你們才搞不清楚狀況。」阿爾弗雷德放聲大笑,左側腹隱隱抽痛、到現在還沒影響活動果然該歸功於體重控制不良嗎,「這個城市的確需要地下水道,但這個城市同樣需要H☆ero;沒有光明的話黑暗也會消逝無蹤。要知道真理同樣是不接受反對意見的哦☆。」
  「咩——想拿菲利當做犧牲品也太過分了啦——」

  亞瑟對於眼前一觸即發的情勢仍然保持高度警戒,但不知怎地總感覺自己身體有某些部分卻似乎是處於置身事外的空茫狀態、思考比方像阿爾弗雷德的嘴唇正張闔著彷彿要吞噬什麼的樣子。啊啊是聲音吧,吸走四周聲音的其實不是雪地而是阿爾弗雷德本人吧,因為現在什麼聲音都傳不進耳朵裡;為什麼呢,咦為什麼呢,為什麼一旦阿爾在身旁的時候自己就會如此安心地恣意放空呢,很緊急的事態現在不是嗎。布拉金斯基那渾球又在笑了,邊偷看著自己邊笑一定是發現什麼討厭的事情,不,不能這麼說,天底下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所以還有誰知道,還有誰知道自己曾經和阿爾弗雷德交往而自己到現在還是天殺的無法逃離他的掌控。藏刀又深入一些但沒什麼作用,血花點點阿爾弗雷德露出冷笑。比較年長的那個瓦爾加斯看起來快要按捺不住,等到安東尼奧和王耀過來大家就全死定了。以前住在一起的那個誰啊、布拉金斯基、法蘭八成猜到了吧、來收買他的那傢伙會曉得嗎,還有誰知道,還.有.誰.知.道?布拉金斯基那渾球笑笑笑個不停哪哪哪哪哪。
  亞瑟.柯克蘭的手機不祥地震動起來。是簡訊。
  他回過神來,屏息數算著。
  連續二封,接著是只震動了一次的來電。
  ——狀況非常危險啊請快逃吧柯克蘭先生——
  亞瑟彷彿能聽到賽西兒急切尖銳的叫喊聲。

  砰!

    ※

  砰。伊凡扯著愛德華頭髮去撞牆的時候也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討厭,超級討厭的,為什麼愛德華要幫著化名Gars的駭客暗地底串通拜爾修米特呢;你不知道先是那小子出了差錯再來就是小阿爾要來掀我的底嗎。結果為了得到小阿爾的情報只好讓小提諾離開以做為交換條件,好朋友逃掉了你也甘心麼。娜塔莎天天在我耳邊囉唆說你們都不值得信任、總有一天要背叛,為什麼,為什麼要讓她的警告成真呢,你不曉得女性都是既偉大又可怕的生物嗎。雖然很難過但不給你一點教訓不行,何況家裡面還有二十幾個人在哪。
  我明白,我明白哦伊凡先生,漂亮的金褐色腦袋氣若游絲地答道,還稍微能動的右手勉強勾住伊凡的後頸溫柔地在唇上印下帶有厚重血腥味的吻,天底下沒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嘛。看著北極熊眼中散發濃濃殺意的冰紫色極光,愛德華笑容靦腆得彷彿心機算盡的待宰羊羔,身子一軟癱便暈了過去。不過即使閉上眼睛還能聽見伊凡要蹲在門外瑟瑟發抖的萊維斯把自己抬出去的說話聲響。
  而伊凡同樣非常清楚愛德華無時無刻的處心積慮,只是他也的確如同少年所料地裝作視而不見;耐著性子看看對方還有什麼把戲可玩似乎成為唯一樂趣——以及唯一藉口。所有玩具裡他最為喜歡的是永遠不曉得屈從的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最為有趣的是總能帶來嶄新驚奇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最為可愛的是意志堅強得近乎冷酷的提諾.維納莫依寧、最為貼心的是不得不跪倒在台階之下的托里斯.拉瑞奈提斯,最為厭惡的是性格惡劣得無可救藥的阿爾弗雷德.F.瓊斯;但愛德華.馮.芬克卻讓伊凡不知怎地落入了難以界定歸類的困擾中,彷彿他的存在只不過是個經過精細調校且從不出錯的高科技器材那樣毫無生氣——或許反倒是因此保留了己身的特殊性及神秘性也說不定,不至於被判定為可以隨意銷毀的廢棄物品。
  猜測、試探、心機、算盤、詭計,伊凡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拿愛德華一點辦法也沒有;喔這對他來說可真是奇恥大辱啊。明明無法引起任何興趣又總是覺得心癢難耐,不停挑撥仍然得到似乎屬於預料中的回應,偶爾失控卻彷彿優秀演技:就像是依照儒略曆在一月七日大肆慶祝基督誕辰般理所當然且不同一般。吶,所有人裡面我最喜歡的就是愛德華囉,某年接近聖誕節的晚上伊凡拖著水管走進華麗溫暖的起居室看見正跨站在矮梯上裝飾聖誕樹的愛德華時說。
  我也喜歡您啊,不過……您不必喜歡我、只要需要我就可以了,愛德華溫順地答道、話中聽不出來真心假意,頭也不回地繼續掛上一顆顆閃閃發亮的小彩球;球體表面光滑,鏡片底下的神情映照不清。因為,他停頓了一會之後才緩緩開口,因為我在想呀,伊凡先生是個求生慾望非常強烈、同時也相當忠實自我的人,就像個純然的孩子呢:所以如果哪天出現讓您魂牽夢縈的事物,一旦沒有辦法完整弄到手的話必定會讓靈魂陷入痛苦不堪的境地,可無論是哪種形式的永恆在時間流逝下都是難以追求的東西啊、就連憎惡或傷害也是哦;所以最終若是想要拯救自己脫離這種令人厭惡的不安狀態順利存活下去,唯一的解決方式不就是只能全數摧毀了嗎。我不想看見伊凡先生難過的樣子啊,終於轉過身來的藍紫色眼裡透露不出半點情感,雖然覺得希望您稍加克制自己恐怕是有些困難、但這是絕對為了您好唷。
  話語犀利做作虛實參半,愛德華的笑容背後什麼也沒有。你還眨巴眨巴地期待什麼呢,他在剎那的恍惚中彷彿聽見愛德華的冬將軍的自己的聲音三者交織糾纏,無論是日正當中下無情炙熱的向日葵花海或是白金燦燦的紅縞瑪瑙或是晴空曙光中金盞菊庭院都是一樣的;你還不明白我們活在什麼樣的地方嗎,還在想望什麼珍稀瑰寶哪。當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愛德華差點讓自己生生掐到斷氣,但對方臉上仍是那種雖不明就裡但又了然於心的超然神情。所以伊凡先生不必喜歡我、僅是需要我便足夠囉,這樣我們就不用擔心將來彼此拋棄或毀滅的一天來臨。畢竟我甚至比娜塔莉亞小姐還要可靠,因為她將會為您犧牲生命從而以另一種獨特的形式背叛您、但您知道我絕對不會這樣做。這裡從來就沒有出現白夜的半點可能;既然活在地獄中還打算奢求什麼,尋找原本就不存在的事物又有何意義呢。
  伊凡.布拉金斯基經常做夢。向日葵花海枯萎腐爛在蒼白光線下的夢。

    ※

  「Figlio di troia!」(註51)
  亞瑟撲倒阿爾弗雷德朝旁邊翻滾了幾圈鑽進鐵桶的陰影下,躲開接著從另一頭激射而來的數發子彈。伊凡及瓦爾加斯兄弟則各自迅速退回背後的巷道死角處。
  「哇靠!還不曉得我這麼受歡迎哪!」蒙上暗彩的灰藍色雙眼在撞歪的鏡架後面止不住笑意。看吧,我、H☆ero阿爾弗雷德.F.瓊斯可從來沒有預測錯誤的時候唷,終究亞瑟還是不得不出手救我嘛。
  「你他媽的給我閉上你的鳥嘴。」亞瑟低聲淡淡地說。伴隨呼痛聲抽出深陷阿爾弗雷德厚重夾克中的藏刀手杖,鮮血滴落在髒污的雪地上。身體果然仍下意識地救了阿爾弗雷德啊,每每到了可以一勞永逸的最後關頭總會無法下定決心是嗎。
  亞瑟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拉回思緒後朝著凝窒的空氣中大喊。
  「出來吧,我想等到王耀他們過來,我們說不定都能湊二桌那個叫瑪什麼來著的……」唉,雖然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想必是他吧。
  『——在下猜想您指的應該是麻將。』

  本田淡漠涼薄的嗓音悠悠地迴盪在空地上。

  菲利西亞諾與阿爾弗雷德一怔,亞瑟面色凝重、伊凡則揚起眉尖沉吟。
  「不過您聽起來一點也不驚訝呢。實在是有些好奇,您怎麼會知道是在下的?昨天下午您並沒有在電話中告知在下時間及地點啊。」
  本田菊平靜地從藏身處現身,在雪中仍一身便捷的他將格洛克18九毫米全自動手槍射擊選擇桿扳成全自動模式後才收回腰間槍套、修長的手改為按住隨身攜帶的武士刀握柄。後頭還跟著四、五名手下。
  「直覺。」亞瑟蹲跪在鐵桶後方握緊藏刀手杖,絲毫不敢輕舉妄動。「昨天你的態度就跟平時差不多、一樣官腔得惹人厭;」不過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對方聲線裡似乎多了些難以察覺的蠢蠢欲動,「所以我只是猜測。何況,」他神色複雜地瞥了阿爾弗雷德一眼,「這裡面最是處心積慮地想除掉阿爾——除掉瓊斯的人、除了布拉金斯基之外就只有你了吧。」
  「……處心積慮這點您就錯了。」用著聽起來一點玩笑意味也沒有的上揚語氣,「雖然這麼說您可能不相信,不過在下的確是接到消息後才臨時起意的。」
  「哪裡的話,這我倒相信得很;否則憑你也不會只帶著幾名親信就膽敢來這裡蹚渾水。」話中毀譽參半的譏嘲自是不言而喻。
  本田皺起細長眉頭,仍不動聲色地客套回應。「或許是吧,在下可沒想到布拉金斯基先生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等等,菊一直……」
  一直和自己交情不錯啊,阿爾弗雷德皺起眉頭低聲喃喃、接著才終於恍然大悟;而注意到異狀的亞瑟只是不安地瞅著他瞧,咬住下唇到幾乎都要磨破出血的地步。有著一頭稻草金髮色的青年不顧前監護人的阻止倏地從陰影中站起。
  「本田,」他瞇起轉為暴風雨天候的暗藍眼睛,「牽線教唆陷害我的人也是你沒錯吧。」
  ——當時打了電話來收買亞瑟的那傢伙。
  本田菊面無表情,如同深夜般的漆黑雙眸淡定地注視著阿爾弗雷德。「實在是非常抱歉,但您的推測確實是正確的。在下雖然以正規貿易商的身分在這裡活動很長的一段時間了,不過在到處都是瓊斯先生勢力的情形下、對於拓展範圍而言的確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情哪。一切都是不得已的。」
  雖然話中充滿歉意、臉上倒是沒有半點感到抱歉的意思。阿爾弗雷德正要發難,本田菊卻先一步向後躍起、正好閃過幽靈M4衝鋒槍所射出的整排子彈。
  地上雪花紛飛茫茫不清。
  「老子現在可沒閒工夫陪你們瞎忙。等等要是小眼睛的和番茄笨蛋帶人過來發現事情還沒喬好大家通通都得吃鱉!」
  「嘖!」本田菊不耐地重新抽出手槍,朝著目標準確地扣下扳機一連射出十七發子彈。但阿爾弗雷德早就趁著空檔趴倒於遮蔽物後方並打算趁隙回擊,只不過在本田菊嘍囉的掩護中實在很難找到機會下手;讓自己識破陰謀而不能繼續偽裝下去的黑髮青年這下看來是要背水一戰。因此目前還不到亂槍掃射的地步反倒是對峙意味濃厚。菲利西亞諾拉出胸前的十字項鍊輕吻,示意羅維諾抓住空檔同時對雙方進行攻擊。伊凡評估著,踏著輕快的腳步在做為隱蔽的雜物之間前進、試圖朝阿爾弗雷德的方向移動時卻被亞瑟眼裡冷冽陰沉的祖母綠蛇蠍似地盯上;他無可奈何地露出溫順笑容,要是沒有那把藏刀手杖威脅他的水管說不定就能趁機將阿爾弗雷德敲得腦袋開花哪。您.不.認.為.這.是.件.好.事.嗎,他以唇型一字一字慢慢地說著,凡.事.都.得.先.下.手.為.強。米色大衣與黑色雪靴在不知不覺中都讓細雪浸溼了。但亞瑟沒有開口。
  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金盞菊花瓣伸展燦燦,有意無意地撥弄被篆養著且即將凋謝的白蕊紅薔薇。

  「請瓦爾加斯先生別插手干預好嗎?」本田菊在掩護下更換彈匣時相當難得地是以高分貝聲線開口說話,「在下不是特地來跟您作對的。」
  「咩,很難說呢,」菲利西亞諾以和俐落動作完全不相襯的輕鬆語氣回應,「菲利猜想您說不定也正打著順便挫挫王先生——還有我們銳氣的如意算盤唷。否則怎麼會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直接過來了?」
  「我肏你們這麼有心情聊天不會直接出來死一死啊幹!」阿爾弗雷德怒吼著。
  積雪被打得四散飛濺導致視線不佳,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刺鼻的硝煙味,手槍與衝鋒槍交錯的擊發聲震耳欲聾。本田菊雖然在人數上壓倒所有敵方總和、不過由於附近沒有任何遮掩而缺乏地利,而被棕髮少年看穿心思的的黑色隧道顯得更加幽暗深沉。M1911A1雖然彈藥數少但點四五英吋子彈發發威力驚人,萬一被打中絕對不是鬧著玩的;見到自己手下倒地哀號慘叫的本田菊冷冷地啐了一聲。至於阿爾弗雷德則是剛好處於雙方死角,但身旁僅有一個正和伊凡大眼瞪小眼的亞瑟狀況也是相當不妙;他喘著粗氣,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關係讓自己身陷困境仍然興奮無比,渾身燥熱、在這種天氣下前額竟滲出細密的汗珠。子彈擦過阿爾弗雷德手臂與小腿劃出二、三道麻燙燙的血痕;貝瑞塔攻勢凌厲、與已經停產的幽靈M4相互輔助,在牆壁上留下整排熱辣辣的新鮮彈孔。菲利西亞諾讓早就耐心盡失的羅維諾先擋住攻勢、退到後方垂下細長微捲的棕色睫毛快速思考著: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但王耀那裡竟然還沒有半點動靜、無論如何感覺實在是不太妙啊,現在只能向聖母祈禱負責押貨的安東尼奧不會也出問題了。
  然後,首先是伊凡及亞瑟、接著是阿爾弗雷德、再來是菲利西亞諾及本田菊,最後連羅維諾也注意到了。

  雖然非常細微、不過確確實實是逐漸由遠而近的警笛聲。

  本田菊一向深不可測的美麗臉龐當場垮了下來,對於表面上經營正當生意的貿易商來說是絕對不能讓普通民眾發現自己竟然同時涉足了黑市生意;雖然阿爾弗雷德將會是個不定時的威脅,但看來至少他今天也佔不了瓦爾加斯兄弟的便宜;至於菲利西亞諾則應該是只要確定能夠保得住那批貨與自己手下們的話便一切好談。換句話說如果大家各退一步,說不定目前的局勢還有轉圜餘地;念及至此,本田菊便示意手下先暫時停止攻擊。而阿爾弗雷德和菲利西亞諾也同時安靜下來,不過亞瑟倒是還沒放鬆對於伊凡的警戒。
  「咩,菲利竟然覺得自己似乎曉得本田先生想提出什麼樣的意見來呢。」聲音中隱隱透露出不屑,「雖然很不想就此罷手,不過菲利的確是比較擔心安東哥哥他們;所以——瓊斯先生您覺得呢?」
  阿爾弗雷德推了推歪掉的眼鏡,朝著伊凡露出一個大咧咧的張狂笑容。「今天就先算了……我還有不少舊帳要清呢。」他意有所指地掐住了亞瑟的手,巨大怪力讓後者吃痛得臉色發青。
  菲利西亞諾瞇起漂亮雙眼朝羅維諾點頭示意準備撤退。「那麼柯克蘭先生沒有問題嗎?」他將毛線帽帽緣又向下拉了一些;原本是想藉著柯克蘭先生打算一刀兩斷的魄力牽制住瓊斯先生的,看來反倒是弄巧成拙了——雖然他們交往的事情一向被地下水道當作是都市傳說來看待,不過依自己從先前觀察得到的結論、恐怕這消息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呢。啊啊不過也只是個人猜測而已嘛。
  「欸,沒問題。」亞瑟努力保持鎮定地回答,「等風頭過去之後再想辦法會合……造成你們的困擾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會把這裡處理乾淨的。」一鬆懈下來才猛然想起自己身邊不知何時又重新充斥著阿.爾.弗.雷.德,眼神聽覺氣味觸感瞬間一股腦兒地湧上;何況對方的手指正牢牢地擒抓著自己猶如擒獲獵物的飢餓老鷹。方才為什麼錯過了讓布拉金斯基傷害阿爾的時機呢,因為你根本不想要這麼做啊,你不過是個想要遠遠逃離卻無計可施、所以只好想盡辦法試圖讓他主動拋棄的無能懦夫不是嗎。
  懦夫。他可以想像帶著夏季清爽微風的輕快嗓音不屑地咬碎音節後揚起笑容吐出的美妙聲調,將會像撞針般準確地敲擊進耳膜並牢牢刺青,從而成為再也無法辯駁的可怖事實。懦夫,懦夫,亞瑟,懦夫。英格。

  菲利西亞諾和本田菊分別讓羅維諾和負傷的手下殿後,謹慎且迅速地無聲撤退。恢復沉寂的空地寧靜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混染在純白中的鮮紅及空氣中硝煙所帶來的粉塵臭味也快要被降雪壓滅蓋過;只騰下彈殼埋藏在灰頭土臉的積雪裡。亞瑟好不容易才掙脫阿爾弗雷德的箝制面對北極熊站了起來。
  「是你報警的?」
  伊凡攤手,水管擦劃過水泥牆面發出刺耳的磨刮聲。「我可沒這麼神通廣大。是剛剛在上面的那些人吧?」他隨口猜測,拔出塞在耳朵裡的耳機隨手扔在沾染了些許阿爾弗雷德血跡的雪地裡;娜塔莎從自己下指令給小提諾後便失去聯繫,雖然並不認為妹妹會在和他對上的近身戰中吃虧不過這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塞在口袋中的手機傳來不合時宜的震動。
  「好啦二位,今天就當放我一馬嘛,念在我們美好的往.日.情.誼份上。」伊凡漫不經心地開口,戴著黑色皮製手套的手滿懷柔情地撫摸凝視著冰冷的鐵製水管。亞瑟不作聲只是面帶微笑,手杖一甩拉長刀刃、直接往對方最容易防守同時也是必須揮動凶器阻擋的中央要害砍去;阿爾弗雷德輕佻地吹聲口哨,看似不以為意槍枝卻已經瞄準即將出現的空隙。但這頭北極熊竟出乎意料之外地不做閃躲,任由刀鋒欺近並選擇空手格下、讓它劃破手腕揚起腥紅血花,水管龍頭則同時朝敵人心窩猛力戳刺;趁亞瑟踉蹌之餘造成的遮掩空檔右手一個旋扭,硬是搶在阿爾弗雷德開槍的前一刻轉開了水龍頭。沿著管線噴濺出來的伏特加澆得二人淋漓一身,烈酒流水般嘩啦嘩啦地永無止境、彷彿要將他們完全淹沒才善罷甘休。
  這下阿爾弗雷德一旦開槍只怕連亞瑟都會瞬間燒成灰燼。
  「唔,看來我們這下是條件相同了呢コルコル。」渾身溼透的伊凡笑得燦爛,裝模作樣地拍拍身上因為吸進酒水而變得沉重的純白長圍巾,「或者亞瑟想利用身邊那群沒有人看得見的小東西來反敗為勝?」一把拉過正痛得不知人事的亞瑟作勢欲吻,立刻由於差點遭受被槍托鉤拳擊碎下巴的下場果斷鬆了手。他望進阿爾弗雷德眼鏡後方山雨欲來的天空色彩裡,突然發現自己似乎也瞧見了亞瑟一直以來所見到的,那樣令人震懾豔羨且幾乎難以直視得要撕裂視線的炫目光芒——
  是和眼前正飄下細雪的天空如出一轍、是和在白皚之中垂死掙扎的向日葵花海極為相襯,慘澹黯然的灰暗朦朧顏色;亞瑟家鄉的穹蒼怕也是這份光景吧。是啊,這孩子畢竟跟他們一樣是在地下水道逐漸成長茁壯的幼小毒苗,期待出淤泥不染什麼的絢爛多彩根本是癡心妄想;但亞瑟想必是連這部分也一同深深沉迷了吧。愛德華如同洞燭先機的智者般不斷迂迴暗示隱喻卻全讓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們在無盡黑暗中期待的光輝白夜根本就是癡心妄想無稽之談。
  所以他們都終究只是扎根在破損頹圮的老舊溫室裡蜷曲著相互攻訐。
  所以亞瑟眼裡或許從來就沒有晴空沒有光。
  所以原來自己凝視留戀的就是H☆ero被逼到絕境時所流露出來這種興奮下流的無情神色啊。

  「哪裡來的什麼小東西?你他媽的是因為嚇到屁滾尿流結果神智不清了嗎。」阿爾弗雷德呼出陣陣白霧嗤之以鼻,「快滾吧,今天算你走狗運。」他忿忿地瞥了身旁的亞瑟一眼,齜牙咧嘴地吼道。
  『你.又.不.愛.他。』伊凡緩慢地,以沾染伏特加的粘膩唇型悠悠開口話家常。
  『但.他.是.我.的。』阿爾弗雷德挑起半邊眉梢,伸出舌尖舔過嘴唇笑得惡質。
  伊凡咯咯笑著保持警戒地緩慢後退,等到離開手槍的射程後才終於轉身;在阿爾弗雷德完全消失於自己視線以外後他才掏出手機。是羅斯。頭頂上倏地有影子閃過,即使憑藉直覺便能猜測到些什麼、但自己的目前位置實在太過不利;於是伊凡咧開嘴低低地哼著很久以前學來的《茉莉花》小調,邊讓下擺溼漉漉地混合腥紅一路滴著伏特加綿延、邊讓水管刮磨過骯髒水泥牆壁發出淒厲的噪音。不過對方似乎仍多少對他有些忌憚,並未打算做出任何行動只是目送他遠去。
  亞瑟跪在地上摀著胸口,一時之間還喘不過氣來。劇烈疼痛及空氣中酒精揮發的氣味讓他暈頭轉向、又溫熱又溼冷,天旋地轉中只訝異於布拉金斯基的鮮血居然和體溫正好相反是滾燙熾熱得嚇人;而方才在伊凡冬日虹彩中所看到的自己竟和當初瞥見因癮頭正烈而順從地讓他餵食大煙的王耀眼裡所勾勒出的虛幻神情有幾分相似。烈酒味道嗆人刺鼻。對了自己是什麼時候戒菸的,是從阿爾住進家裡那天開始吧,突然很想抽哪,尼德藍特前天清晨給的大麻菸還塞在風衣口袋裡,說不定都弄溼了肏。萬一讓阿爾發現就糟……不、不是,我沒有固定床伴,真的,尼德藍特只是尋常的逢場作戲、法蘭只是難解的過去回憶、安東尼奧只是錯誤的萍水相逢、貞德琵莉珍還有其他那些只是策略的必然曾經,那阿爾弗雷德呢。亞瑟不知怎地聽見法蘭西斯柔媚挑逗的性感嗓音,那.阿.爾.弗.雷.德.呢;可以聞到前監護人兼前床伴身上混合著男人女人、Guerlain香水、Gauloise菸草還有其它林林總總的味道,或許是曾經熟悉但並非心中真正所慾望的。明亮耀眼的天空藍襯托金盞菊盛開、滿腹壞水的暗藍奸詐狡猾、深邃凝滯的瑰麗寶藍慾望勃發、覆上雲翳的暴躁灰藍像是回到故鄉,地下水道哪來的陽光,地下水道哪來的芬芳。地下水道的螬蠐螻蟻苟延殘喘汲汲營營只為見得塌陷溫室的慘白日光燈管、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麻藥嗑了毒品那樣讓繽紛五彩在腦海中徘徊流連,哪裡曉得培養皿以外的世界根本從來不存在。所以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阿爾,還是阿爾,即使早已明白充耳不聞的真相但還是阿爾,阿爾阿爾阿爾阿爾阿爾,不對、那不是他要的;逃,對、沒錯,逃跑,讓根本瞧不起並不斷踐踏自己的阿爾弗雷德完全死心,澈底地拋棄對方的迷人氣味然後逃亡到海角天涯,就像賽西兒說的那樣,請快逃吧。

  等等,為什麼賽西兒會知道自己有危險?

  當他回過神來時發現阿爾弗雷德那道總是令他心神不寧的銳利視線正語焉不詳地瞪著自己。
  「來。」
  他以不容抵抗的態度扯住亞瑟手腕向外走去。
  左側腹部殷紅渲染如花。

    ※

  新聞正播報趁著高官來訪時疑似聚眾幫派鬧事的幾個地下水道份子被警方逮捕的消息,包括赫赫有名的少年羅維諾.瓦爾加斯。所幸沒有重大傷亡,正襟危坐的漂亮女主播以充滿機械感的語調平淡地說。
  那麼,就是失敗囉。青年深深地嘆了口氣、關掉電視。
  只不過安東應該會完全抓狂吧,希望別釀成大禍才好。

  法蘭西斯坐在豪華辦公室裡的皮製旋轉椅上轉了幾個圈,手機光滑的外殼反射出絢麗的彩光。這下子那頭北極熊就算之後發現是自己通知本田菊前去攪局的也是無可奈何——畢竟他可是遵守了約定沒到現場搗亂啦。剛剛門外似乎有腳步聲停留,不過大概只是哪個忙碌的公司職員吧、哪個員工閒著沒事會來偷聽老闆的談話呢。至於為什麼要冒著被亞瑟親親發現甚至可能造成僅剩的情感完全決裂、以及隱瞞了本田部分事實讓他倉促做出魯莽決定(比方說像是略過那頭北極熊根本也在現場的情報)的雙重危險找碴搞破壞呢,噢,自然是因為……
  自然是因為那是個除掉阿爾弗雷德.F.瓊斯的大好時機呀。
  否則亞瑟.柯克蘭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真正地完全解脫?
  法蘭西斯把前天跟亞瑟一起吃午餐時偷偷裝在對方風衣寬領底下的竊聽收信器準確地扔進垃圾桶。

  人類世界必定是由以愛為名的惡意構築而成,伊凡.布拉金斯基的確這麼認為。
  難道沒有人明白遠比純粹惡意更加邪惡低劣的就是毫無惡意?
  因為毫無惡意所造成的傷害痛苦總是比出自於純粹惡意而為更加令人不忍卒睹。

註51 義/大/利文,婊子養的;南方較常使用。


【艾斯倫】

  艾斯倫蹲在位於貧民窟內破舊公寓的狹小浴室裡洗著剛換下來的髒衣服。水管幾乎結冰,他纖細而飽經風霜的雙手凍得微微發紫。牆上爬滿壁癌、粉塵不健康地飄散在空中;地板磁磚剝落,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割傷皮膚造成化膿;老舊的管線不斷冒出沉濁的溼氣,就連共用肥皂上也覆著一層手垢;隨處可見的老鼠與蟑螂大搖大擺地一路跑過走廊房間宣示主權。
  外頭還飄著點點雪花。艾斯倫將積著泡沫的水盆沖洗乾淨,把衣物晾在昏暗不明的室內。衣服還滴著水珠。他逗弄了一會養在房間裡、名叫帕芬的可愛小鳥,換上乾淨保暖的新衣服之後帶上門,穿越城市大大小小的街道、朝著目的地走去。
  面無表情、有著一頭銀中帶褐微微內捲的柔軟髮絲及紫褐色幽暗眼眸的少年和他的異母哥哥失散多年,一個人輾轉流落到此。雖然靠著出賣身體的皮肉錢過生活,但艾斯倫從來沒有想過要真的淪落到酒店麾下工作——或許是出於某種毫無意義的個人尊嚴吧。

  艾斯倫走過教堂:從鐵製欄杆間可以看到司鐸凡提肯正在清掃花園;而街道另一邊在電視上看過的知名服裝設計總裁博納富瓦剛好下了Bugatti經典藍跑車,朝著附近的白色Honda駕駛座位露出輕佻的華麗微笑。他經過商店街一整排擦得晶亮透明的櫥窗時,正巧看見總是笑臉迎人的琵莉珍在她的店面裡替客人點餐;這個頭上繫著寬邊髮帶的少女活潑開朗,製作甜點的手藝也十分了得。不遠處的巷弄內有過數面之緣的酒店男公關尼德藍特正和一個有些面善的少年說話,大概是哪個曾經在電視上見過的名人吧。花店主人羅斯忙著整理傍晚剛送來的鮮花,一接起手機便臉色陰沉地冒出街上難得遇見的斯拉夫話、由過往拉客生涯學到的枝末皮毛聽起來似乎是包括受傷還是醫生之類的字眼;在附近賣黃牛票那個有著略粗眉毛的孩子說他是個同意時說「Da」並搖頭、反對時說「Ne」並點頭的有趣人物。(註52)往前走是一星期一次的臨時市集,剎那間艾斯倫覺得好像有個抱著大白熊娃娃的金髮青年從身邊擠過去,不過他想那應該只是幻覺;旁邊頭上別著花朵的東方女孩把自己裹得圓滾滾,雙手分別挽著二個看來同樣是東方的異族青年開心地逛著攤位,其中一個理了光頭、另一個帶著眼鏡,不過他們嘴裡全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
  他來到城市的中央廣場,瞥見一個有著耀眼白金色頭髮的青年在樹下陰暗處的長椅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某個鋼琴家巡迴演奏的宣傳單,鮮紅瞳孔格外引人注目,不過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肩上停了隻黃色小鳥;「Rex est qui metuit nihil, rex est qui cupit nihil.」,經過對方身邊艾斯倫彷彿聽到了喃喃低語的粗俗笑聲。音樂會可不是現在的自己能進得去的地方,他想。才想著的時候有個眉毛略粗的東方少年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與他擦肩而過,一雙漂亮的手骨感而靈巧但神情卻是黯淡無光(買太多、真的買太多了,沉穩尖細的聲音苦惱地自言自語)。
  走出廣場時,一個看起來剛從超市採買完畢的少女不小心灑了手上的東西,艾斯倫替女孩撿起來的時候發現原來是裝著空白樂譜的紙袋;少女用清亮的嗓音向他道謝。進入城市的繁華地帶,幾個參加慈善募款之類活動的名媛淑女們正在大樓前接受記者們的採訪:其中有著健康小麥膚色、不知怎地有些憂心忡忡的年輕少女似乎是鎂光燈的焦點,一位經常在電視新聞裡亮相且臉色不太愉快的青年記者絮絮叨叨地問了很多問題、大部分都很瑣碎;似乎是前陣子因為某條新聞吵得沸沸揚揚而變得有名起來的傢伙。不過艾斯倫不太看電視,大部分都是趁著在街上拉客的空檔站在櫥窗外面跟著酒館裡的客人一起隨意看看的時候比較多。遠處一個有著漂亮淡金色頭髮的青年西裝筆挺地走進成排的金融大廈內,但奇怪的是卻讓人感覺非常憔悴、形容枯槁的樣子看起來稍微一碰就要隨風消散的樣子。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口袋落下,逐漸靠近的艾斯倫一個箭步衝上前撿起並交還給對方(雖然青年瞬間一顫似乎是想從後腰掏出什麼的感覺),是手機;上頭顯示了一串由德文所註記的號碼卻沒有半點撥出的跡象。

  艾斯倫經過警察局附近的時候意外發現那裡竟熱鬧得很。唱片行裡傳出科拉和修普廣播電台的討論內容:似乎是中午首長來訪的時候,因為幫派鬧事引起騷動被抓進警察局,在地下水道赫赫有名的少年羅維諾.瓦爾加斯才剛被無罪釋放——「這一切都只是誤會哦,啊請漂亮的小姐們小心不要推擠唷」——手裡拿著毛線帽的羅維諾邊溫柔地推開記者邊露出燦爛笑靨、輕描淡寫地回應所有指控;深棕髮絲在紛亂的光線照射下閃耀著亮麗色澤。如果是個專業嗜血的新聞記者對於這類消息想必會很感興趣吧。附近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紅棕色捲髮與鮮綠色眼睛藏在人群中精光閃爍。艾斯倫決定抄小路避開人群,卻在巷弄的陰影處聽見細碎的談話。嘖、原來是這傢伙啊,頭髮什麼時候染過了唄,東方臉孔的青年美人聲線繾綣慵懶。所以才能這麼快被放出來嘛,再說萬一是另外那個的話、好好先生想必會立刻放火燒掉整個城市啊啦,戴著眼鏡的溫吞青年接腔。虧我還大費周章地通報條子想說能趁機逮著菊的小辮子、嘛總不能老讓他壓著打,運氣真背唄;前者說著又抽了一口煙。旁邊必恭必敬的少年狠狠地瞪了艾斯倫一眼、髮尾翹起的尖端不住晃動像是有感情似的,他倒也無所謂地識相走開;畢竟這種幼稚粗淺的挑釁眼神自己實在已經見過太多。
  來到火車站的時候他依稀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臉孔。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偶爾會來找賣黃牛票男孩的矮小少年所認識的人,好像來過琵莉珍的店面幾次吧;是個溫吞個性的褐髮青年。但是沒看見那個引人注目又十足怕生的金綠貓眼少年,印象中他們總是在一起啊;而且對方不知怎地看起來非常憂傷、完全失去平日暖和人心的笑容,鎖骨部分纏繞著厚厚一層繃帶使得臉色更顯蒼白,同時提著破舊大皮箱的樣子彷彿是要離開這裡去到某個遙遠地方不再回頭。只是既然彼此幾乎等於不認識,那也不好上前關心什麼。

    ※

  等待紅綠燈轉換時艾斯倫聽見附近小巷內有二個人說話的聲音。
  「我只是早就不再愛你而已。」帶著高雅牛津口音的溫潤嗓音發出像是受傷動物的微弱哀鳴。
  「然後?」
  「你從來就只愛著自己。」
  「我是只愛我自己,那又如何?你一直陷在毫無意義的死胡同裡。」
  「我無法繼續忍受下去了。」
  「噢,親愛的。」年輕氣盛、聽起來像初夏朝陽的開朗嗓音有些煩躁地說,「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死腦筋呢?無論你愛或不愛,終究你是絕對無法逃開我的。所以維持原樣不是很好嗎?反正我一點都不在意啊。你要是喜歡的話我也可以天天說愛你或者乾脆不說,你高興就好。我會說是因為你看起來想聽嘛。二個人待在一起的原因難道非得只能為了愛不可?」
  艾斯倫抬頭望向附近的招牌,眼角瞥見說話的青年微皺眉頭隻手按住腹部、腦袋已經靠近得幾乎要貼上紳士的臉。
  「面對現實吧,你是逃不掉的。你不斷抵抗卻又無法真正遠離我、無論那是出於愛還是其它狗屁倒灶的垃圾感情,但我又不打算拋棄你;畢竟我想沒有人比你更符合我的需求了,所以沒什麼好改變的。說實在我完全不懂你有哪裡不滿意呢。我只是根據無.法.動.搖的事實選擇最佳的相處方式而已。」在初冬裡說話卻像是清爽微風的聲音主人停頓了一下,「如果你這麼想捍衛自己的……地盤?那我可以讓步,不帶別人回家就是;不要忘記那是我的公寓。要知道我完全歡迎你隨時離開我——前提是你真的想走的話。」
  對方優美的腔調聲帶像是被完全磨損殆盡,只剩下無意義的模糊單音。
  「趴下來吧,英格。」青年明亮帶著些許沙啞的嗓音變得低沉、充滿了誘人魅惑的戲謔笑意,「趴下來,臉朝著我,屁股翹高。」
  然後我就原諒你。

    ※

  號誌正好交替,艾斯倫沒有遲疑便匆匆橫越馬路。再走一會就能看到跨越橫斷這座城市河流的行人橋樑。他拉緊身上的及膝大衣,靜靜地做了幾個深呼吸。橋樑的旁邊是家大型醫院,一個年輕俊秀的白袍青年身上沾滿血漬、嘀嘀咕咕地走出大門。後面跟著出來的眼鏡少年則只是向他稍微頷首致意後又迅速退回自動門內。

  前天晚上買他過夜的恩客是個有著銀灰色短髮及澄澈冰紫色眼睛的高大青年;明明總是露出溫暖可愛的笑容,但卻莫名地讓艾斯倫感到寒毛直豎。像頭北極熊的青年似乎總是隨身攜帶一根有相當長度且具強大壓迫力的金屬水管,富節奏感地敲擊著就好像在玩什麼有趣的遊戲一般。青年笑著說請喊他伊凡就好。
  伊凡笑著說您的異母哥哥是不是叫諾威呢。
  伊凡笑著說我啊認識您的異母哥哥諾威哦。
  伊凡笑著說諾威現在過得好得不能再好囉。
  伊凡笑著說但是他活在懸絲般的人生裡哪。
  伊凡笑著說他是依賴著虛無的聯繫而活的。
  伊凡笑著說他仰望著美好黑暗的童話度日。
  伊凡笑著說諾威有始終無法實現的心願唷。
  伊凡笑著說您的哥哥諾威不斷地期待死亡。
  伊凡笑著說所有人都想打破現狀卻總是被沉重的枷鎖桎梏著。
  伊凡笑著說但是當您想要拯救他時對方會反過來怨恨您終生。
  伊凡笑著說因為擅自替別人幸福做出決定的人實在非常卑劣。

  彷彿不笑五官就無法運作的伊凡笑著說,您.怎.麼.想.呢。

  艾斯倫行經橋上,差點撞上到正呆站在橋上的高大青年;他眼鏡下方的冰綠色雙眼銳利地瞪視著醫院門口、眉頭緊蹙嘴唇死抿,似乎在思考某些非常嚴肅可怖的事情。當少年越過對方身邊時意外地發現這個米金色頭髮青年腳邊的積雪竟隱隱約約地透出異樣的粉紅色:仔細一看原來是由於長靴上沾滿血跡的緣故,只不過紛紛落下的細雪將青年踩踏而來的痕跡給掩蓋了。
  繼續往前走就是昨晚和自己通過電話的哥哥住所。艾斯倫爬了幾層樓梯,雖然覺得有點喘、但還是迫不及待地按下電鈴。裡頭沒有回應,不過他同時也發現大門其實根本沒有上鎖。艾斯倫沒有思考多久便決定稍微使勁試著推開。

  朝思暮想的哥哥左邊瀏海別著銀製十字髮夾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面無表情。電視明明轉到音樂頻道卻只是無聲地播放著,歌手們像被關在住滿清水的魚缸裡般拼命地張闔嘴唇而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乾淨光滑的地板上趴著一個有著淺褐色頭髮的青年,臉部朝下浸淹在明顯是由自身體內所流出的瀲灩湖泊裡。諾威身上和瞳孔顏色相襯的水手服吸附鮮血兀自滴滴答答、手裡仍緊握著長斧;長棍滾落在腥紅之中,不知從何而來的鐵錘則直直牢牢地栽進旁邊四散一地的兔子玩偶裡。但是趴在地上的傢伙還.有.呼.吸。
  艾斯倫沒有說話,只是將從出門就一直緊緊捏在手中、染上紅豔的白色絲質蝴蝶結領巾放入外套口袋裡——

  伊凡在把他折騰得不成人形之後離開床邊時笑著說,即使您無法做出決定也沒有關係哪,因為我也給除了您以外的所有人完全相同的忠告囉。

  ——然後,他向諾威伸出手來。

註52 保/加/利/亞人的說話習慣。



題目 : APH
部落格分类 : 漫畫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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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灣娘是牽著西.藏還有誰呢?

Re: No title

>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灣娘是牽著西.藏還有誰呢?
西/藏和蒙/古XDDD
因為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西藏或蒙古名字
(好吧是我看不滿意ˊˇˋ)
諧音也取得不好
乾脆不讓他們有名字= w =(喂
問題是,已經沒有明亮的日子了。

Absurd=翦

Author:Absurd=翦
壞掉了。
集變態神經病與搞笑人來瘋於一身的…的什麼?
特控腹黑、病態、壞掉、偏執狂、心理調教、精神獵奇、眼鏡、下垂眼尾、中性、偽娘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目標是寫出像謊道壞麻那樣清新香甜溫柔可愛的青春美好物語。(錯大了
每次一敲出『 』這個字的時候雙手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我想自己一定是對它過敏。
興許是因為所想描繪的恐怕從來就不只是那樣的東西。

自嗨到有病。
找不到更喜歡的面版所以把這裡搞得超花。(什麼道理)

そんな装備で大丈夫か?
FreE tAlk
是說我沒看到坑只見著馬里亞納海溝呢OwO(毆飛

1500hit*1、4444hit*2點文努力中TAT

「夢と希望の物語で終らせるが、視聴者がそう思ってくれるかどうかは分からない。」
「俺ぁ絶望を創造したことなんて(多分)一度もないぞ?ただその辺にありふてる絶望について伝道シテルダケデスヨ?」 by虛淵玄
踩踩不亦樂乎
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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