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light]《濡沫涸鮒》08.垃圾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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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幽界捏造

- 噗浪即興
- 阿奇波爾多中心





  阿奇波爾多攤開手掌,檢視上頭交織縱橫的齡紋傷痕。沒什麼需要擔心的。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能如此接近死亡。正確地說,許久以來死亡陰影便與青年生活息息相關、如影隨形蟄伏身側;於是時間一長生命和死亡便彷彿漸漸成了一枚銅板的正反兩面:生即是死、死亦為生,兩相憑依,無所分離。所以阿奇波爾多從不似模糊印象中的誰心心繫死,也不若另一個誰念念求生——自己終究不過是顫顫巍巍立於鏽蝕銅板的圓滑邊緣罷了,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死、或者活,不過只是一體兩面,理所當然。
  但當青年自理應永恆的深沉睡眠之中醒來時阿奇波爾多才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這點。那些文縐縐的說法,死亡的重量。切身地。他從拋空旋轉的銅板邊緣囫圇跌下,最後竟清醒於正反共存的詭譎世界;而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考慮過這些了。
  不多想是件好事,他們的艾芙塔說。
  阿奇波爾多意外發覺面前宛若空殼的嬌小少女反倒更加難以理解。他的喚醒過程格外低調,面無表情的美麗人偶帶領帝國騎士和軍犬穿越在夜色掩護下徘徊寂寥街道的幽微暗影,於雜草叢生的貧區郊外發現漆片剝落的堅固木箱,掀起老舊箱蓋的同時強硬且柔軟地開口吟誦。
  阿奇波爾多。她揚聲輕喚,叮咚作響的甜美嗓音猶如擲向水面的扁平石子迴盪耳畔,不帶半點情感地撩撥久未運轉的思緒神經。直至那時腦海仍一片混亂的棕髮青年才真正地憶起己身名諱。而他早已死去多時,現下卻又不能算是活著。
  於是阿奇波爾多攤開手掌。

  基於禮貌抵達暫時棲身的廢棄市區時他便跟著人偶腳步前往住居會見剩下的戰士們,趁機暗自觀察走在前頭的嬌小少女:他們的艾芙塔看上去似乎比第一印象來得容易相處,鮮綠眼眸澄澈無瑕,笑容親切同時隱含拒人千里的奇妙陌生感。
  大概沒有預想中好應付呢,阿奇波爾多想。
  左彎右拐踏入錯落夾雜的公寓二樓時少女卻在走廊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饒富興味地盯著他瞧。進去吧。她努努僵硬下顎,側向盡頭那扇隱隱傳來爭論聲的破敗門扉。
  啊。門鎖轉動剎那尚在討價還價的二人不約而同立即安靜下來,連同原先坐壁上觀的秀氣少年難掩訝異地一起望向突如其來的打擾者,彷彿什麼東西在瞬間被狠狠打碎了可竟擲地無聲。但還摸不清狀況的青年只是眼明手快地迅速將房內打量一遍:掙扎著堅持下床的紅髮青年滿臉錯愕、泛黃脫落的繃帶襯得手臂更為白皙,忙於壓制前者的金髮青年怔愣之餘仍然很快地瞥過對方表情;慵懶地坐踏窗邊木椅的紫髮少年雖然看似事不關己卻也暗自覷了覷後者反應。人吃狼狼吃羊的奇妙關係哪,阿奇波爾多不動聲色地想,朝床上臉色慘白的紅髮青年自顧自揚起嘴角。
  ……您好。半晌利恩才終於開口說話。聞言阿貝爾才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這才訕訕放開箝制;輕巧躍下座位的傑多則瞇細眼眸彷彿偷腥的貓(他注意到少年領巾上頭別著一枚藍寶石襟章),蛇般滑過桌緣靠近自己時笑得不懷好意。
  「聞——到了哦。」紫色瞳仁閃爍著異常引人的詭譎光芒,「老大叔你也抽菸的吧,借一根來?」
  阿奇波爾多正要發話卻讓金髮青年搶了個先。不行,他離開床沿靠過來義正辭嚴地諄諄告誡。你想都別想。
  是啊。回過神來的青年沙沙地失笑出聲,即使喊我老大叔也是不會退讓的,傑多。
  嘖。收起討好笑容的少年臉色很快變得陰沉,恢復方才冷淡乖僻的慵懶姿態,傲慢地抬高那張對他來說隱約熟悉的姣好臉龐靈活地繞到背後握住房門把手。那你們就慢慢玩吧,反正白待在這我也沒好處拿。
  ——耍花樣同樣沒有用的。
  順著對方腳步轉過身去的阿奇波爾多脫下遮蔽視線的牛仔帽朝上坦然地向已經踏上走廊的傑多伸了過去。
  呿。這次響亮地表達不悅的露餡少年不甘不願準確扔出懷裡被捏皺的半包菸,快步跑開時還差點撞上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的美麗少年。後者看起來倒是相當習以為常,僅是笑著朝他點了點頭。您好。
  不知怎地阿奇波爾多剎那竟覺得對方像是帶有一絲嘲諷的溫和笑容彷彿似曾相識。

  「空空的。」
  數日之後再見到留著茶色長髮的溫婉少年是一同組隊執行任務的時候——聽說喊作庫勒尼西。左手抱著散發不祥氣味厚重古書的他百無聊賴伸直纖細手指拂過細軟髮梢,看著自虛空竄出一口咬下透明布後再將殘存布片吐出並旋回腳邊的幻獸喃喃地說。青年低頭看去,留意到評估視線的對方抬起腦袋朝著自己咧嘴笑了起來、而牠的主人也跟著移動視線淺淺揚起嘴角。
  阿奇波爾多悚然發覺他們的笑容懾人地相似。但奇異的是並不僅是幻獸影像和庫勒尼西重疊這麼簡單,不如說他們的笑容正由於依舊有所差距才會形成如此詭譎的畫面;那就像是,或許就像是除開幻獸之外少年還摻雜了其它的什麼、某些曾經在他腦海留下印象的神情儀態。
  「這裡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空空的呢。」盯著自己宛若快要吃吃地笑出來的庫勒尼西把剛才的話複述了一遍,「只存在著從夜色孳生的陰影那樣空空的東西。因為是空空的東西,最後連存在本身都會一起消失噢。」
  「是這樣啊。」
  是這樣的。勉強止住笑意的少年安穩地說。所以你要記著了,阿奇波爾多先生。
  記得什麼。帽簷底下的褐色瞳仁微微一怔。
  畢竟最後什麼也不會剩下。沒頭沒腦地笑得瞇細了眼的庫勒尼西似乎沒有半點解釋的意思。這是必然的,就像原本充斥惡臭的垃圾之街在此氣味亦消弭於無形那樣。而十月燎原野火終將燒盡三月山櫻草花海。
  偏頭瞅著前輩大衣外領上頭白銀襟章的少年再次露出那抹幾近譏刺的甜美微笑。

  阿奇波爾多不算太小心地破壞了商店門鎖。唯一遺留印象的是製作爆裂物的技巧,雖然握住德林格爾的感覺十分親切可相應能力卻並未跟著回復,在此之前大概也只能將就了。青年把凹折的鐵絲收入口袋,雙手插進口袋越過貨架走向收銀台後方的儲藏室;所幸身處市區的關係必備的原料還不算是太難找到。菸好像抽完了。
  好幾次他想過再找利恩聊聊,但大部分時間同寢的阿貝爾總說對方和帝國騎士與軍犬隨他們的艾芙塔執行任務出遠門了,如果回來再請人過去吧。
  阿奇波爾多沒有多問既然如此何以將他喚醒時人偶身旁的戰士卻僅存艾伯李斯特及艾依查庫。唔,酒大概也喝得差不多了。他將架上的菸掃進暗襯,拖出紙箱撬開瓶塞灌入隨身攜帶的扁平酒壺,順便把打火機、摺疊刀(雖然身上都有了但多拿總是沒錯)、膠帶、電池之類的常備物品塞入外套夾層,從工作桌的抽屜翻到可以送給傑多的束口袋和少女的緞帶,卻不太確定應該帶些什麼給利恩,只在經過另外上鎖的玻璃門板儲物櫃時短暫猶疑了下便果斷放棄。

  轟然巨響震碎寂靜傍晚時待在現場的戰士們難得地喝采起來;他們的艾芙塔也很滿意自己帶回來的小禮物(直瞪著他的傑多雖然不滿不過還是忿忿地收下了好暫代快要完全破裂的短褲內袋),於是要求大家穿過被炸壞的雕花鐵門在此處少見的獨棟房屋前院共食玩樂。就連行跡飄忽、阿奇波爾多始終未得見面的古魯瓦爾多也在場(因為這裡空空的嘛,先前簡單聊起戰士們時庫勒尼西好整以暇地說,所以古魯瓦爾多先生覺得不太自在也說不定。不像我反而感到安心呢)。
  他們玩的是最簡單的賭骰遊戲,考驗謊言的戲法。聽見揣著古魯瓦爾多手臂的人偶聲明勝者有賞時眼睛一亮的傑多把平時拿在手裡拋玩的那顆收進暗袋,拿出束口袋內剩下的喀啦喀啦放入大缽並將時空繩索交付艾伯李斯特(反正除了我之外沒人能使,他扭著臉笑);艾依查庫接過一一拿在手上確認重心後才遞給他們的艾芙塔計數分配;阿貝爾點亮火把而庫勒尼西兀自放空彷彿沉墜其它所在。每位玩家各自擁有五顆骰子,全員坐定之後搔搔頭髮的利恩清了清嗓子朗聲說。纏繞四周的火把和圓圈中心的火堆推拖拉扯每個人的影子逐漸交相模糊變得細長難辨,張牙舞爪卻又無法分離。不知怎地那讓阿奇波爾多感到有些坐立難安,腦袋深處的某一點猶如錐子不斷戳刺般就要疼痛起來。憑藉直覺青年猜測這恐怕是跟過往記憶相關的痛楚,於是識趣地把視線轉離地面移開注意——比方他看得出來傑多神情承襲精明的父親、但相貌卻完全遺傳美麗的母親,基於什麼自己大概曉得,可也不是那麼確定——而如同刀鋒的搖曳火光將紅髮青年出自荒野分明立體的五官線條剉出深邃陰影顯得白皙膚色更加蒼透,紅紫瞳仁幾乎淹溺於過長瀏海及眶下沉澱裡,臂上繃帶雖然換新但這次連同右手一併裹好了。阿奇波爾多脫下牛仔帽,決定暫時不評估那樣算是比較好還是不。一在成為一之前可以是任何數字。不過說話時精神看起來還算可以。這是說謊者的好處。利恩抿了抿嘴。
  可一旦一成為一之後,一就再也無法是其它東西了。而你的謊言只能越來越大。所謂說謊就是這麼回事。但除了下家之外沒人有資格揭發你,因為只有被蒙騙者才有權力決定是否採信,他人從來無所置喙;另外若是下家選擇懷疑上家卻並未欺瞞,那麼他就得付出和說謊者相同的代價。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阿奇波爾多脫下火藥味濃厚的大衣跟牛仔帽一起放在距離火炬稍遠的花圃邊緣,僅帶上打火機與菸盒回到在每人面前放了裝有五顆骰子的瓷碗營火處。利恩正越過火堆不知道調侃了什麼逗得彼此咯咯地笑,他稍稍別過頭去以免又瞧見對方臉上藉由眾多光源跳躍浮動的模糊陰影。
  賭局在艾依查庫試圖指控傑多失敗時結束了:第一局在阿奇波爾多迅速揭穿後者之後少年便幾近耍賴要求阿貝爾跟自己互換座位,從青年上家變成下家,卻在後一局反咬失敗;倒楣的劍聖讓惡棍輕鬆取得二勝,但和利恩很有默契地不拆彼此的台;庫勒尼西被亡命之徒抓包二次,自始至終沒懷疑過他們的艾芙塔,不過他猜如果讓對方身旁現在只有松鼠大小的小東西上場結果大概會完全不同;代替連首輪都尚未結束便逕行離去黑王子的人偶贏過艾伯李斯特一次,但阿奇波爾多總覺得帝國騎士在掀開碗蓋時手似乎微微移動了下;艾伯李斯特看出軍犬綻整整三次,於後者加碼賭注獨自收拾善後換得遊戲繼續又誤判漂泊者籌碼時淺淺地揚起嘴角。勝負相抵,阿奇波爾多勝出。笑得狡黠的嬌小人偶輕快地宣佈,但除了他之外你們所有人還是得協助艾依查庫。
  阿奇波爾多在此起彼落的吆喝打鬧中撿起外套及牛仔帽,隨他們的艾芙塔腳步離去前不忘誇張地欠身向眾人表達玩笑謝意惹來更多調侃笑聲。大部分來自有點醉意的阿貝爾與利恩。至於被禁止飲酒的傑多忿忿地不知碎唸了什麼讓劍聖直接拎起後領只得騰空亂踢;客套陪笑的艾伯李斯特將零星四散的火苗仔細踩熄,忙著撿拾雜物垃圾的艾依查庫倒挺勤快(不過在看到前者覆上灰燼的深色鞋面時仍然皺起眉頭)。自知大概僅會妨害整理的庫勒尼西則安分地和小東西待在角落充數旁觀。被踐踏得坑洞斑駁的前院草皮迴盪著空曠單調的嘈切笑語。

  這個。繞過轉角坐上台階的少女打開隨身攜帶的雕花木盒(他總覺得對方純摯笑容間似乎藏有幾分興味),取出其中一個綢緞小袋,週遭光源不足的關係令她整副精巧身軀像是完全隱沒於黑暗裡,只有未被襯衫覆蓋的搪瓷手腕和袋內物品正淡淡地反射光芒。是非常稀有,屬於勝者的獎賞哦。
  阿奇波爾多不動聲色地微微皺眉。他們的艾芙塔手中微微閃爍絢爛的晶瑩碎片不知怎地竟持續溢出令人不快的黯淡色彩,散發宛若接近過久便會隨之逐漸萎靡的詭異氣息。但彷彿看出青年猶豫的人偶卻咯咯笑了起來,囚於體內的清脆嗓音空蕩蕩地碰撞牽引,阿奇波爾多啊。她說。這是恢復記憶的珍貴代價之一唷。
  ……這個?
  阿奇波爾多從來沒有特別思考過關於活著或者死亡那些多餘的瑣碎問題吧。憑藉月色玻璃打磨的鮮綠眼眸閃閃發光。這樣很好。事實上恐怕是最好的哦。只考量著為了達到目的絕對必要的過程手段、其它部分都可以隨時拋棄,我想沒有抱持那樣的刻薄覺悟是不行的;雖然沒辦法像艾伊查庫做得如此決絕,不過阿奇波爾多也是這麼認為的吧,所以最後個人死亡甚至活著的本質其實是不被視作存在的,因為那個已被完全遺忘、驅使你掙扎復生的理由,對你來說才切實地具有重量。我說的對嗎。
  屋子另端此起彼落的嬉笑聲響逐漸變小,不置可否的青年只是沉默地戴回捏在手上的牛仔帽。
  不用在意。既然抱持著如此堅定的心情,會對這個感到有點不安也是很正常的。彷彿並未真正留意對方反應的少女似笑非笑地以近乎熱烈的澄澈目光注視手中碎片。畢竟阿奇波爾多用不上嘛。不過會是非常適合利恩的禮物哦;我猜你還不確定應該送什麼給他,但如果收到這個的話,一定會相當開心呢。所謂的死亡碎片。對生命不再懷抱希冀的絕望靈魂。失去光芒的殘缺存在。
  他們的艾芙塔正說著的時候前院毫無預警地傳來響亮的爆炸巨響;很快回過神來的阿奇波爾多下意識抱起人偶迅速向後退開遠離房屋,抬起頭來恰巧望見讓沖天烈焰映得光燦通明的深夜穹蒼。
  每個人都有各自害怕的事物。情感依舊毫無起伏的美麗少女揣著懷裡首飾木盒附在青年耳邊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古魯瓦爾多遠離肉食,阿貝爾迴避鮮血,傑多憎惡雪花,你呢,阿奇波爾多。
  你討厭火光嗎?

  隔天傍晚阿奇波爾多閃進廚房時利恩才剛漂亮地斬斷一隻擱在砧板上頭的茸兔腦袋。記得人說自從對方入隊以後戰士伙食便一直由其代為打理;不擅烹飪的阿貝爾雖然尚能擔任助手,但昨晚喝得醺醉的他意外放火燒毀前院之後便昏睡不醒被剩下的戰士們合力扛回宿處至今未起。真是亂來呢,跟在最後的人偶趁隙悄悄把碎片塞進青年的大衣口袋並好整以暇地笑道。
  至於同時留意到來者的利恩僅是歛下眼睫充作招呼,迴轉刀身乾淨俐落地切割獵物令皮肉分離;他熟悉這種隨心所欲的使刀方式,在荒野生活沒有多餘的物資可供浪費,效率以外講求的是精準及充分利用,這些對方都做得很好,開腸剖肚去除有毒內臟並清洗雙手之後便又準確剁開筋肉沾黏的四肢關節——
  手法幾乎與自己如出一轍。
  青年感覺得到碎片在理當無法目視的外側口袋內隨著物主移動變換幽微光芒。他憶起那個自己臨走之前匆匆一瞥的上鎖櫥櫃,不確定這份禮物是否會比那個更好:隔著玻璃裡頭擺滿標示不清的止痛劑安眠藥,瓶罐排列恍若某種陰森祭儀,即使利恩睡得不好,額間頭帶繞到頸後紮住原先飄逸的柔軟紅髮毫不吝惜展示大片過於蒼白的光裸肌膚,褲頭未繫的腰際略為消瘦,暴露於外的傷勢也令人在意,阿奇波爾多脫去皮革手套並反射性朝內裡暗袋伸去卻在想到地點時又縮回了手,但自己最後仍沒撬開鎖頭;說起來他只在戶外見過對方抽自製的紙菸,除開菸草更強烈的是驅趕蚊蟲的清冽香氣,這同樣是他們既有的古老習慣之一而利恩亦完整地繼承下來。
  阿奇波爾多攤開手掌,耳邊傳來對方輕忽晃盪的調侃話聲。一把年紀還耐不住餓啊,大叔。青年說,接著放下菜刀洗過雙手轉身將仔細挑選洗淨過(按圖索驥摘採回來的庫勒尼西倒是做得不錯)的新鮮野菜扔進爐上大鍋,失去瀏海遮蔽的酒紅視線漫無目的地注視湯裡載浮載沉的熬料,有什麼事情嗎。
  小姐告訴我你即將成為黃金。他由衷地祝賀,恭喜,我還不清楚那會是什麼感覺。想著是否該送些什麼給你。
  沒有立刻回應的利恩隨手撫過胸前寶藍月牙墜飾,拿起湯杓象徵地攪拌幾圈。也沒什麼特別的,想了一會他才開口說,只是更加接近自己,原先模糊的地方也會變得清晰起來,至少小姐和輔祭是這樣說的。
  阿奇波爾多失聲笑了,大步上前把口袋中的禮物掏出來放在流理檯邊緣。小鬼就別學書袋文縐縐地說話,喏,我之前贏來的。給你。
  眼角餘光瞅見碎片的對方臉色迅速變了幾番;但很快地便恢復成原先模樣,那種有些漫不經心的飄忽姿態。恢復記憶的珍貴代價。青年後頸自束縛鬆脫的幾絡酒紅髮絲悠悠垂落頸肩,看到阿貝爾那個樣子,對於下定決心的唯一目的偶爾也會感到動搖呢。還有、那張略顯茫然的臉稍稍揚起,我可不是小鬼囉,大叔。
  他注意到對方聊到阿貝爾之後神情便柔和許多,四周的氣氛也隱約出現變化,先前蟄伏彼此之間曖昧不清的不安定感彷彿燉湯表面的細小泡沫般一一破裂消弭;利恩在公眾場合時待自己跟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但私下相處時卻格外疏離有禮,這種微妙差異轉換自然得甚至幾乎到達令人惱怒的地步。而像是已經發覺又彷彿並未留心的青年則生澀地笑了,接著朝阿奇波爾多伸出右手。
  「不知怎地想到了一件事。」他說,阿奇波爾多從沒聽過有人能將難掩期盼的乾燥聲調和信心滿滿的自負語氣融合得如此完美,「吶,左手。」
  他依言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讓人握住手肘時也發現對方始終不太專注的游移眼神猶如受到什麼刺激似地朝地面看去。但循著視線往下的阿奇波爾多卻僅瞅見老舊瓷磚上頭由廚房燈光投射相觸的兩人陰影。家鄉女人的戲法,利恩晃晃悠悠的嗓音響起,不曉得你還有沒有印象。
  「怎麼這麼突然?」
  「剛剛你不是攤了下手嗎;然後就記起來囉,」半舉左手學著方才動作很快地打開又放鬆下來,「所以你是第一個哦。」
  惡棍看著嘴裡悄聲誦唸神秘咒語的利恩左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掌心後旋即小幅度地畫了個圓並收攏箕張手指在眼前虛晃兩下;他認得自家徒弟臉上這種興味盎然的自得表情,利恩從小就討年紀稍長的女孩子們歡心,同齡小鬼中沒人能勝過他,搗蛋胡鬧的同時嘴卻也甜得猶如融化糖蜜、說話直白不留情面可比誰都來得容易心軟,每每惹得少女們氣呼呼地沿路追著人跑最後還是忍不住多塞幾顆麥芽糖給他,看仔細了利恩,難得在城鎮外圍紮營時便掀開門簾對良家婦女們信口開河的其中一個女人掐著他的手似笑非笑地說,這個呀,就是薄情郎的手相哦。
  薄情是什麼意思。睜著酒紅雙眸的男孩好奇地問。
  女人拋過來的嫵媚眼神風情萬種。薄情就是專注的意思,她說,趁隙狠狠捏了一臉無奈的青年手掌一把,略帶髒污的尖銳指甲深深陷進肉裡。除了那個以外什麼都不要,結果變得孤獨的意思。
  才剛肢解獵物完畢的粗糙指腹輕且自然地摩挲阡陌交錯的紋路痕跡。
  阿奇波爾多已經不記得當初最後是怎麼打圓場的,那亦必然僅是眾多不重要回憶中的不重要細節之一——果真重要的話單憑現在的自己決計無法憶起半點枝微末項——而他對利恩的印象遠多過利恩對他的、利恩對他感到熟悉卻全然陌生如同他對傑多印象深刻卻無從記憶,奇異的落差扞格他們之間可竟連揪錯導正的可能辦法也不存在。
  錯覺般握住左手掌根的手似乎正細細地顫抖著。茸兔特有的腥味彷彿依憑碰觸自己的手指沾染掌心表面,惡棍壞心眼地想要反手握住,目光卻先行落至懶散圈掛腰際的垂落皮帶。他幾乎是直覺般覆上褲頭鈕釦,然而更意外的是青年竟毫無抗拒僅是稍稍加重抓掐力道因此看起來反倒像是始於後者的主動邀請。阿奇波爾多的右手俐落地解開拉鍊,左手維持受到牽制的奇異姿態探入雙腿空隙;他們讓昏黃光源拖得漫長的晦暗影子緊密貼合,遠比當事人的實際處境親近許多。
  遍佈腿根內側的斑斕針孔間歇滲流的透明組織液點點黏附生有厚繭的溫暖指尖。
  「……好乾燥。」利恩低聲說,「你的手。」
  「而你太過潮溼了。」
  亡命之徒鬆脫束縛瞬間阿奇波爾多亦立即抽回手掌斷然撕裂彼此交疊的搖曳殘影,在對方慢吞吞地紮回褲頭的時候扭開水龍頭一併仔細洗去茸兔腥味及潰瘍病菌。謝謝,恍若對於方才踰矩毫無意見的利恩拿起流理檯上散溢慘澹氣息的晶燦碎片就著老舊燈泡仔細地瞧了瞧,這是我所欠缺的。死亡的碎片。

  阿奇波爾多攤開手掌,拉扯手套根部使柔韌皮革服貼粗糙肌膚,耳邊響起按照預訂戰略殘存一口氣退至後方的亡命之徒氣若游絲的輕快招呼,風衣胸前的嶄新瑪瑙襟章紅得刺目。接下來就拜託啦。利恩的語調口吻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更像他自己。青年抬起半掩於牛仔帽底下的褐色眼珠,在灰濛白晝裡對方無袖短外套肩頭稍縱即逝的金黃餘輝中瞥見獨自遊蕩神色緊繃的「那個」。惡棍近乎冷漠地吐掉嘴裡即將燃至盡頭的廉價紙菸,最後一次確認德林格爾的保險栓開關,毫無遲疑跨步踩進垃圾之街上隨能力增強益發淡薄的自身倒影。
  只有兩種人會在此處逗留徘徊。
  他的確討厭火光。



題目 : Unlight
部落格分类 : 漫畫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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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已經沒有明亮的日子了。

Absurd=翦

Author:Absurd=翦
壞掉了。
集變態神經病與搞笑人來瘋於一身的…的什麼?
特控腹黑、病態、壞掉、偏執狂、心理調教、精神獵奇、眼鏡、下垂眼尾、中性、偽娘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目標是寫出像謊道壞麻那樣清新香甜溫柔可愛的青春美好物語。(錯大了
每次一敲出『 』這個字的時候雙手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我想自己一定是對它過敏。
興許是因為所想描繪的恐怕從來就不只是那樣的東西。

自嗨到有病。
找不到更喜歡的面版所以把這裡搞得超花。(什麼道理)

そんな装備で大丈夫か?
FreE tAlk
是說我沒看到坑只見著馬里亞納海溝呢OwO(毆飛

1500hit*1、4444hit*2點文努力中TAT

「夢と希望の物語で終らせるが、視聴者がそう思ってくれるかどうかは分からない。」
「俺ぁ絶望を創造したことなんて(多分)一度もないぞ?ただその辺にありふてる絶望について伝道シテルダケデスヨ?」 by虛淵玄
踩踩不亦樂乎
誰在這裡?
四次元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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