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et Dreams(Are Made of This)】


* APH二次創作,與現實中之國家、史實、事件、人物等均無涉
* 架空城市
* 全文使用人名/以相近名諱代稱

- 《Sick and the City》系列之獨立短篇
- 前作為【Love the Way You Lie】【Pretend】
- 波中心、立中心;米英、西法,隱墺←洪
- 輕微病態向注意


卓久勒.瓦拉齊亞:羅馬尼亞
尼德藍特:荷蘭

※可搭配參考Eurythmics《Sweet Dreams (Are Made of This)》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JE_Sc1Wags
      Marilyn Manson《Sweet Dreams (Are Made of This)》服用: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6VojYGrnpg
 (第二支MV需登入帳號觀看,工業金屬風格)





          Gretel & Marie





  當托里斯.拉瑞奈提斯回過神來時,才發覺自己早已不由自主地按下快門。
  雙手撐住欄杆墊起腳尖,金色齊肩髮尾藏在紅白交纏的二條毛織圍巾裡,立於河邊的細嫩雙腿埋在白色迷你裙及白色長靴之間,應該是大了一號的軍綠外套嚴嚴實實地裹住優雅身軀。今天就城市的日常來說是個難得晴朗的好天氣,河面閃爍著的耀眼光芒十足刺眼,而那抹背影則毫無違和與寬廣遼闊的湛藍穹蒼一同巧妙地嵌入了方方正正的鏡頭視野之中。
  「——呼啊,你在拍人家的說?」原本迎著陽光的人影倏地轉身驚呼。托里斯這才從對方高亢卻帶著喉結干擾的微妙轉音及不屬女性的平板身材曲線交叉確認眼前人類的確身為男性;他慌慌張張倒退幾步,緊緊握住相機的雙手雖然正大光明卻彷彿做了虧心事般顫抖著往後頭縮去。
  「啊啊那個,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意外拍進路人背影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可他就是被那對瑩瑩貓綠盯得渾身不自在。「本來只是在拍風景的!沒經過您的同意就、就拍攝真的,唔喔總之——對不起!」
  少年饒富興味地看著已經困窘得語無倫次的業餘攝影者,宛如刻意般好一會兒才終於發出滿足的清亮笑聲。這時托里斯才注意到對方線條柔和的乾淨臉龐似乎上了點妝但並不過分,反倒將他細緻的亮金眉梢與無邪的貓綠瞳仁襯托得更為突出;細心描繪的唇型不厚卻十分飽滿,完全是該年紀的少女會挑選的青春色彩。
  「噗哈哈哈哈哈,你這傢伙還真有趣的說?」
  背著雙手稍微壓低在外套裡穿了長版上衣的纖細身軀、過長圍巾幾乎接觸地面,呆愣地看著對方的托里斯讓那對半瞇眼尾凝視得直至臉頰感到有些發燙的地步;由下往上仰視的動作明知是裝作無辜仍然相當可愛,以致於少年接下來吐出的內容即使咬字清晰亦準確打入耳膜卻還是無法妥善理解。
  「……欸欸、你有在聽的說?」
  「什麼、咦,嗚啊啊啊不好意思!」
  「哼哼。」俏皮地兩手扠腰從鼻腔發出氣音,對方似乎不以為杵般大方直起身來笑得燦爛,貓綠眼眸隱匿於側邊瀏海形成的暗影陰晴不定,陽光映射下的漂亮短髮耀眼璀璨。
  「人家是在問你啦:你呀——」


    Hold your head up
    Keep your head up, movin' on
    Hold your head up, movin' on
    Keep your head up, movin' on
    Hold your head up, movin' on
    Keep your head up, movin' on
    Hold your head up, movin' on
    Keep your head up

    抬起你的頭
    別低下頭去,繼續前進
    抬起你的頭,繼續前進
    別低下頭去,繼續前進
    抬起你的頭,繼續前進
    別低下頭去,繼續前進
    抬起你的頭,繼續前進
    別低下頭去


  吞下嘴裡最後一口麵包,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扭曲著臉拉了拉繫在脖子上的裝飾領帶,煩躁地自廚房入口向外張望。啊——煩死啦煩死啦煩死啦今天怎麼會有這麼多客人呀!雖然說都是熟客沒錯不過也未免太過誇張吧,難道都是為了那件事前來湊熱鬧的嗎?真是的,熱鬧是好事、營收也會增加、一個月回來一次的老闆才會開心,但對自己來說根本只是件麻煩事情啊!天可憐見只要店不要倒就好不要給我這麼多客人!咿呀呀呀不過是讓托里斯先去刷個廁所現在屁股是黏進管線了嗎怎麼還不快點出來嘛!嗚嗚……深呼吸,客人越來越多,看來這下子不出去是不行啦。
  年方十九的花樣青年舔去唇角碎屑誇張地嘆了口氣,回頭經過塞滿洋芋片包裝的垃圾桶、從廚房中央的調理大桌上頭那盤肉類拼盤內拿走幾片香腸並全數塞進嘴裡,橫下心來踏出門口,手指不忘先抹在熨得挺直的半身短圍裙邊緣、薄薄指印暈成模糊油漬。
  「哇——等好久啦,這裡來份啤酒先!」「唷、菲利,今天特別漂亮哦。」「嘿嘿,小心等等有人回去跟你老婆告狀唷。」「菲利我們快餓扁了!菜單!」「喂,是我們這裡先來的好嗎菲利!」
  熱絡的吆喝聲此起彼落,看來客人似乎都等了好一陣子。青年挑起半邊眉梢態度高傲,自吧檯下方抽出整落以硬紙板製成的摺疊式造型菜單砰地放上桌面,腳邊低跟鞋狠狠一跺氣勢磅礡。
  「吵、死、人、啦,現在只有人家一個的說!你、你、你、還有你們都是,菜單自己拿,點菜點酒的照順序慢慢來,不准亂吵!否則就把他轟出去的說。」
  菲利克斯從圍裙口袋裡翻出二個髮夾(是上次老闆帶來的小禮物,意外精緻的三色堇造型)固定住半邊瀏海後掏出原子筆、拔開筆蓋側頭就著夾了複寫紙的板夾上頭龍飛鳳舞草寫起來(反正處理點單的不是自己),空出的左手還不安分地轉開放在檯面下的透明玻璃罐瓶蓋偷吃幾口另位倒楣酒保親手烤製的蝴蝶餅乾、順便塞了一大把進圍裙口袋裡。等到終於寫完所有點單,才轉身抽出幾個酒杯直接憑藉記憶依序調製酒類應付客人要求。
  小小的酒吧裡人聲鼎沸;好在都是熟客的關係基本不在意久等,跟酒保寒喧拌嘴後也就興致盎然地繼續各聊各的天。菲利克斯彎下腰從小冰箱裡拿出開店前剛切好備用的裝飾水果;托里斯匆匆忙忙地從洗手間跑出來,不免被大家揶揄幾句,苦笑著接過同事記下的菜單溜進廚房,唔,八成會發現他又偷吃餐點了。今天穿的雙層花邊短蓬袖連身短洋裝,前開式鈕釦一路延伸到底,從領口到袖邊裙襬全都綴滿蕾絲、胸前還繡上不少會讓托里斯皺起眉頭卻絕對無法認定難看的發亮水鑽(當然,畢竟自己品味如此出眾),巧妙襯托腰身臀線的深色褶裙比短圍裙還要來得稍短,除開能夠適當掩飾男性粗俗無趣的身形作用亦是不過分暴露的良好選擇,黑色蕾絲大腿襪好好用吊襪帶固定住;另外雖然很想試試在工作時穿高跟鞋但像這種需要久站的職業還是先算了,靜脈曲張是很麻煩的、怎麼說也不想搞到不能穿短裙的地步呀。菲利克斯蹲在冰箱前面偷閒吹點冷風,反正空調已經開得這麼強(托里斯抗議過,結論是無效駁回),老闆大概不會注意多那幾度用電吧,邊胡思亂想的時候又順手朝自己嘴裡塞進二顆甜得驚人的糖漬櫻桃,直到吧檯客人的交談聲音突然傳入耳裡才連忙舔過手指站了起來準備分送啤酒。
  「來,兩位老頭近水樓臺、先送上的說!」
  相偕坐在吧檯座位上的法蘭西斯.博納富瓦和亞瑟.柯克蘭沒好氣地笑著瞪了他一眼。有著飄逸金髮和淡藍眼睛的法蘭西斯是巷外餐館的老闆兼大廚、做菜時的怪癖是只挽起右手袖子;坐他左邊在餐館裡當侍應的亞瑟頭髮是比較淺的乾燥金色、眼底祖母綠總帶有拘謹淡薄的疏離笑意,點菸舉杯的手偶爾會抖,遇上生面孔時說話總稍微結巴而習慣保持沉默,不過要是混熟了或者幾杯黃湯下肚後言詞可犀利得令人難以招架。菲利克斯露出壞笑攤手聳肩,沒辦法啊年紀比自己大的確都是老頭沒錯呢,低頭以乾淨左手握住夾子挑起橙片掛上其它酒杯、在圍裙邊隨意捺過的右手指尖留下糖醃與唾液結合乾燥收緊皮膚的奇妙觸感。不知道他們剛剛都在聊些什麼耶,酒吧裡太吵啦,嗚呼,雖然很想聽聽諸如最新八卦之類的小道消息但不工作不行呢;其實先做他們的單也沒什麼原因,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亞瑟想喝的話還是早點送上比較好囉,欸、總之就是因為自己高興的關係嗎。
  無緣無故笑出聲音的青年把因液體襯得鮮豔繽紛的酒瓶與玻璃杯們擺上輕鬆以單手撐住的托盤,做了個既華麗且非必要的低腰迴身跨出狹長的吧檯裡側。自蓬袖底下伸出的白淨手臂紋理分明、漂亮的肌肉線條延伸至穩若泰山的背部起伏聳起,拜工作需要的長期鍛練之賜使得他即使筋骨纖瘦仍是體態均勻;喀噠喀噠的低跟鞋底流暢地穿梭於人群之間,熟稔地跟常客閒話家常、完全沒有半點方才躲在廚房裡的怯場態度。偶爾菲利克斯認為這或許是種天賦也說不定——即使不常光顧,作風獨特的酒吧領班仍總能熟記每個人的姓名乃至偏好等等林林總總的瑣事並對其如數家珍(即使不過是把所有資訊細節通通當作記憶抽屜深處那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囤積雜物而已。還不如多掛幾件漂亮衣服,無聊死了);比方呢,就說說出了吧檯左轉第三桌、單點Isak及Lonkero的貨車司機貝瓦爾德.奧克森謝納和室友送報生提諾.維那莫依寧吧。高個子貝瓦爾德不說話的時候挺嚇人的,一雙冰綠色的眼睛藏在鏡片底下面無表情地瞪視四周——其實只是擔心錯過友人招呼順便觀察(或者重點應該正好相反)有沒有可以成套收集的紙張手冊——菲利克斯陪著托里斯去過他們家取景拍照,嗚哇嚇死人的誇張,無論怎麼細心護理依舊揮之不去的紙張霉爛氣味,以書櫃間隔出來的通道小得可怕,鋪天蓋地的傳單廢紙,踩過搖搖欲墜的地板同時總會打從心底湧起毀沒掩埋的恐慌。青年不以為然地調整了下背後的絲質蝴蝶結,恐怕也只有提諾才受得住那種不可理喻的奇怪癖好囉。
  至於身為城內黑手黨幹部的瓦爾加斯兄弟和藥頭尼德藍特呢、則佔據了不起眼的邊桌,似乎正忙著打牌之類的。弟弟菲利西亞諾一看見自己開心地便從座位上跳起來招呼要人坐下,因為前者缺課太多留過級的關係他們是一起踏出校門的好朋友(既然對方是這麼說的,大概就是這樣吧)——而他不意外地接到哥哥羅維諾的一記白眼、也沒錯過桌上那隻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劣質打火機魔術般消失的神奇過程;東道主弟弟應該沒有發現,身型高身兆的熟客可能注意到了不過同樣視若無睹,瞇起眼睛專注啜飲近乎透明的Depth Charge。Im mniej wiesz, tym spokojniej śpisz,不愧是號稱只經手處方籤藥物的中盤商,是否還有精神科醫師卓久勒以外的貨源就是真正的商業機密了吧。而兄弟檔裡年長這位的特殊嗜好依舊只會是大家眼皮底下的耳語流言、永遠不可能被搬上檯面,畢竟沒人想得罪他們……即使自己從來就想不通啊:羅維諾根本什麼都不缺。偷個打火機到底能幹嘛呢,光這樣就可以讓他打手槍的時候爽到嗎?會比抱女人還High嗎?菲利克斯露出漫不經心的笑容,還來不及和菲利西亞諾聊上幾句便讓一旁的吆喝聲喊了過去。
  「盧卡榭維茨!你沒忘了老爺我的份吧?」
  「欸——就算你是老大也得按次序來的說!」
  摟著八成是不知從何地來此觀光的年輕女性、丁馬克嘻嘻哈哈地接過Danish Martini,髮色是帶著陽光氣息的淺褐,眼睛是純淨無懼的冷藍;身為私底下兼職銷贓的車行技師之一,托里斯說過技術很好(把他那台二手貨整修得跟新的差不多),在尋常人等面前對腕力相當有自信,說話的時候宏亮嗓音習慣拔高到引人注意的地步、語氣慣於使用斬釘截鐵的句點與情感豐富的驚嘆號,個性出奇地開朗活潑,老愛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身邊女孩應該也是剛剛從街上撘訕來的,眼底滿溢新奇且不自覺地流露些許羞澀……啊啊沒差啦、反正不管是誰都是半斤八兩嘛。
  「唷!是第一次來嗎,歡迎蒞臨的說。倒是你,好久不見哪……諾威最近如何的說?」
  「諾威嗎?很好啊哈哈,最近進步很多了、竟然還記得老爺我的名字耶!」
  「……諾威?」
  「嗯哼,是老爺我的可愛弟弟哦!」
  生活樂趣。生活樂趣。忙裡偷閒地從圍裙口袋內抓出幾塊蝴蝶餅乾趁機咀嚼的菲利克斯走到角落區域,整個人沉入陳舊沙發裡的情報販子愛德華.馮.芬克帶著一貫的溫婉微笑朝他點頭致意,鏡片後方的藍紫眼眸倒沒透漏半點情緒,落於筆電鍵盤上的雙手手指迅捷跳打。看起來是位彬彬有禮的普通傢伙,不過跟對方接觸過幾次的菲利西亞諾竟曾難得地和自己特別提起——要知道那位給人隨性散漫感受的幹部處理事情可從來不落任何把柄。
  雖然聽起來的確很不可思議。坐在吧檯的菲利西亞諾瞇起眼睛動作優雅地舉杯啜飲,而他忙著擦拭洗過的杯子正準備打烊。不過芬克先生的確擁有把秘密據為己有的才華呢。菲利西亞諾的頭髮顏色比自家兄長略深一些。秘密這種東西呢就像是當事人的身軀血肉般哦。眼睛形狀倒是長得幾乎完全相同。而理論上從將秘密告訴他人的瞬間起秘密就失去身為秘密的存在本質,成為終究無法防止洩漏的共有財產。如果不是性格南轅北轍,大概連自己也認不出來。但芬克先生的長處是能把秘密自其所緊密沾附的靈魂深處根本剝離。菲利克斯塞了一枚蛋白甜餅到嘴裡。因此從今以後這個秘密便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歸他所有,甚至不再屬於當事人。
  ——欸——會因此發生什麼事情嗎?
  ……咩。人類的身體呀,如果一點一滴地、從心臟內部逐步掏空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深棕眼睫慵懶地眨了眨。

  失去秘密跟變得空洞有什麼關係?但總之自己也沒有需要拜託對方解決的問題不是嗎:不常露面的幕後老闆待他不薄、和托里斯相處愉快(應該啦)、雖然客人來得太多會很麻煩可大部分也都算得上熟識,幾乎都曉得這裡的規矩;比方今晚靠在吧檯邊緣盯著電視瞧、於隔了幾條街的量販服飾店裡當個小店員的東方人香吧,即使每次薪水才剛到手就非要花得一乾二淨不可卻也沒敢賒過半次賬哪。菲利克斯靈活俐落地放下酒杯、跟陸陸續續進門的顧客們打過招呼,如果真要有什麼願望的話,大概就是能有個能源源不絕變出食物點心的烤爐……啊啊,如果是冰箱、或是圍裙也行嘛,他不貪心的!
  「盧卡榭維茨先生,麻煩你了。」
  哼。青年扁著嘴,在心底朝著端坐在另頭位於整間酒吧最為隱蔽之處的二位客人扮了個幼稚鬼臉、大剌剌地放下他們所點的飲品:淡金短髮狠狠皺起眉頭、像是想要靠額前紋路活活掐死酒保般嚴肅,碰觸玻璃杯的粗糙雙手表面爬滿長久浸水搓洗的浮腫潰爛;紫羅蘭眼睛倒是淡定得多,只是露出一抹略顯虛浮的客套微笑。轉過身去暗自咋舌的菲利克斯同時不幸地發現口袋僅餘餅乾碎渣,唉、他拿店裡這幾個怪咖最沒辦法啦!看!娘砲一號,放高利貸的瓦修.茨溫利,據說寧死不肯搭乘任何交通工具,明明是到酒吧消磨時間卻只願意點杯柳橙汁,清心寡欲的吝嗇瑞士佬唷(結果居然捨得讓妹妹就讀貴族學校?);娘砲二號呢,便是看起來總是氣若游絲的書店老闆羅德里希.埃德爾斯坦,有傳言他平常除了雜糧餅乾棒以外什麼也不碰,一次只喝得下四分之一杯的Montes氣泡礦泉水,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這麼說來似乎很久沒看到伊莉莎白了?)。更別說剛換上新橡膠手套從廁所出來走向菲利西亞諾那桌的娘砲三號,路德維希.拜爾修米特,自從潔癖發作之後就奉行滴酒不沾的生活方式,天啊,酒保回到吧檯內收走法蘭西斯和亞瑟的空杯,誰能想像一個德國佬不喝酒的鳥樣?Hulaj dusza, piekła nie ma!但他猜大概永遠沒人有辦法蠢得過娘砲四號——呿,o wilku mowa,那傢伙筆直地走了過來呢、彷彿早已料定所尋找的目標會坐在哪裡般毫無猶豫;同時可以注意到即使尚未轉頭確認、暈染酒氣的濃豔祖母綠於吵嚷紛擾的破爛酒吧裡仍是突然晶光燦燦地燃燒起來,握住酒杯的指尖褪去血色雙頰卻渲出甜美酡紅,哦哦太感人啦這難道就是所謂情侶之間令人欣羨的窩心默契嗎?
  「晚安,菲利克斯。我錯過什麼了嗎?」巧妙擠開法蘭西斯的娘砲四號、托里斯的高中同學阿爾弗雷德.F.瓊斯笑得溫和,親暱地攬住亞瑟板得硬直的細瘦肩膀。
  「嗨,阿爾弗雷德——嘛、人家想夜晚才剛要開始的說。」
  看,多羅曼蒂克呀。


    Sweet dreams are made of this
    Who am I to disagree?
    Travel the world and the seven seas
    Everybody's looking for something

    甜美的夢由此製造而成
    我怎麼能不同意
    環遊世界和七座海洋
    每個人都在尋找某些事物


  格蕾特自熄滅的火堆旁清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經被遺棄在這座陰森險惡的林子裡了。曾經用來裝過鵝卵石與撕碎麵包的糖果罐空空如也、什麼也沒剩下。


  「……費莉希雅。」
  「又怎麼了嗎。」
  「學校那裡說——」
  「你惹麻煩了嗎?」
  「沒有。」
  「很好。你知道我很忙的,沒有時間;該死——我的頭。天哪,我要說什麼?我快累死了,那些白癡。總之,聽老師的話、別惹麻煩,我想這應該不難?」
  「是的,費莉希雅。」
  「還有其它事情嗎……噢,月底了?」
  「嗯。」
  「一、二、三、四、五、六、七——別傻傻地站在那裡,自己過來拿——八、九、十。嘖嘖,這樣夠嗎?」
  「夠多了。」
  「錢可是永遠不嫌多的,費莉希雅。」
  「我曉得。」
  「沒別的事情吧。我要睡覺了。」
  「好的……晚安,費莉希雅。」


  待至夜幕完全拉下,格蕾特才注意到能夠指引回家路途的麵包屑早就被森林裡的鳥兒們啄食殆盡。



  那天剛結束兼職的托里斯揹著提袋疲倦地踏入嘈雜熙攘的晦澀雲彩中;這附近治安不算平靜,家裡有輛接近報廢的二手車但工作地點離住家很近(車位又難找)——即使全身上下最貴重的物品大概就是父親留給自己的破爛相機——笨重精密的舊型機械意外獲得青睞、無論按下快門的喀嚓聲響亦或捲動底片的細微摩擦全令少年深深著迷。透過鏡頭注視世界一向讓他感到愉快;因此出於習慣也好偏愛也好,托里斯始終非常謹慎、細心地保養著這台老古董:用它學習在不斷變動的時間洪流中保存值得駐足停留的短暫時刻,皮夾裡也還收藏著充滿紀念價值的首次作品,是位曾經出現在許多報章雜誌上頭的美麗女孩。從那時起便發覺自己的確喜歡攝影,尤其喜歡在暗房工作時幾乎控制不住期待心情的等待感受、雖然刺鼻擁擠的狹小房間甚至幾乎不再是沖洗的必要條件。
  ——可以呀,當然。我是說,如果我……如果我是你,跟女性搭訕之前會先把自己的臭嘴塞進、嘛,像是你旁邊這隻猩猩的骯髒褲檔內,如何?或許那能讓你的腦袋變得清醒點,告訴你什麼時候該把眼睛挖出來扔進水溝裡洗洗。
  經過某條狹長陰暗的髒亂後巷時深處傳來尖酸苛刻的挑釁笑語。
  哇喔。我猜你覺得自己很聰明是吧,賤貨。
  別惹麻煩。托里斯告訴自己,聽起來至少有兩個人、八成是借酒裝瘋在路邊隨機騷擾倒楣的夜歸……女性?
  嗯哼,我也在想你們的老二一定很後悔長在你們身上,顯然它們總沒什麼派上用場的機會,不是嗎?
  自心中升起的微妙熟悉感驅使少年乖乖停下腳步。具有相當辨識度的語氣音調:清亮聲線配合女孩子氣的甜軟口吻、輕佻字句間粗鄙與溫雅卻並行不悖,似乎曾在哪裡聽過的奇異說話方式,可能是幾週前、或許更久,無論如何於腦海中留下的經驗印象的確正面美好,是他不該忘卻的獨特嗓音。
  去妳媽的臭婊子!
  噢、謝謝惠顧——

  昏暗路燈底下只見到脫卸式垃圾車旁一抹迅捷身影猛地沉身任由揪住大紅短洋裝的彪形醉漢撕裂絲質衣襟,順勢以膝蓋重擊對方胯下;接著在他因為同時被鞋跟踩住左腳疼得哭爹喊娘、另名同黨也發狠衝上前的剎那一個迴轉藉手刀撲向後者喉嚨,後腦杓正中垃圾車廂邊角血流如注。但還沒結束、還有一個混帳……
  塵埃落定後托里斯才發現自己已經俐落地將亮出小刀的愚蠢傢伙扭倒並打落武器,緊緊扣住整隻腿部關節不放;提袋和側臉一起摔上地面,揚起的灰塵帶著垃圾、廚餘、菸蒂、尿液、嘔吐物的溼黏氣味。當然他也沒漏看眼前一閃即逝的銀色亮光,細長銳利的吧叉匙隨著數條手鍊清脆的叮咚聲響恰巧對準身下男性那顆瘋狂眨動泌出淚珠的混濁眼球,髒兮兮的睫毛不斷掃過擦拭得十分乾淨的可怖尖端。
  「幹,你他媽的是個男的!狗屎!」依舊捧住胯下的醉鬼痛苦地咆哮。渾身酒臭的他們晃得連腳步都站不穩,一副雖然想要救回夥伴卻忌憚於那根脆弱吧叉匙的躊躇模樣,何況從托里斯的角度看去似乎又更加貼近、或許早就沾到了組織液也未可知。
  「是呀,就說你們眼睛早該戳出來扔去洗洗的說。」右手仍沒放鬆警戒,左手則乾脆地順著粗壯大腿摸到人質褲後口袋的乾癟皮夾、翻來弄去抽出幾張皺巴巴的小額鈔票。「現在你們欠人家一件洋裝的說。」
  「少囂張了死變態,等到天亮……」
  ——我告訴過你們這裡歸伊凡處理嗎?
  額前的散逸瀏海用水鑽髮夾仔細別起、露出大半光滑前額的金髮少年好整以暇掀開裙底,將搶來鈔票塞入女用內褲後終於慢條斯里地抬起頭來:絢麗瞳孔在朦朧光線下詭譎地閃爍著,恐怕是剛剛拉扯時被搧過巴掌的纖細臉頰顯得有些浮腫,糊掉的血色口紅猶如燃燒的血液涎流開來,自扯壞的大紅洋裝裂口間還能看見褻衣底下由脖頸延伸至胸前、若隱若現的優雅線條;和自己當初遇見的青春模樣隱約有所不同,可縱使凌亂不堪亦因此擁有帶著淺淺暴戾氣息的異樣美感。或許找碴的囂張傢伙們也一併看傻了,瞬間全像是氣力被抽乾般滿臉頹靡跌坐在地、就連托里斯不自覺鬆開束縛的大好機會都沒有察覺。
  不曉得等他知道原來這年頭酒保連倒個垃圾都會被襲擊、甚至威脅要被砸店的話,會怎麼想呢?

  「嘖嘖,身手不錯嘛。」
  聽著三個胡言亂語的醉鬼罵罵咧咧踩出紛亂步伐踉蹌遠去的金髮少年嘆了口氣、伸手拉整洋裝裙襬踏上通往後門的矮梯,恢復成首次見面時所感受到輕鬆態度,華麗誇張地轉過身來朝他一笑。
  「欸?是嗎……謝謝,以前學過一點sambo、防身用而已。」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托里斯連忙搖頭,直到現在才想起來似地也匆匆拍掉身上沾附的紙屑塵污。「那個,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我認識你嗎?」
  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滿臉疑惑的金髮少年瞧,腦袋喉嚨竟突然不知怎地像是打了死結般半晌說不出話來。「不……不算是,我想。」
  金髮少年不置可否地攤開雙手示意對方不用解釋,撿起地上應該是方才爭執時掉落的草莓Pocky,以無比認真的表情慢慢撕開色彩柔美的紙盒封條與內裡包裝,大約五、六條金屬手鍊跟著他的一舉一動相互敲擊叮叮咚咚。而雖然明知沒有必要,托里斯還是下意識地別開臉避過因彎身而裸露大半的扁平胸膛。
  「——你會煮飯嗎?」
  湖水綠眼睛困惑地眨了眨,雖然似乎模糊地認知到自己恐怕不太能夠理解對方的思考邏輯,「呃,事實上是我的興趣之一;等等……不好意思、先生?」
  「別喊人家先生嘛,」咔啦咔啦咬碎餅乾棒的少年口齒不輕地撇了撇嘴。「有夠老氣耶;我們年紀搞不好差不多的說。烹飪這點很重要、嗯哼,我想是最重要的哦。有車?」
  「有,可是……」
  「香菸?」
  「抽菸嗎?不、我不抽——不過並不介意。」
  「啊啊,學著抽點菸沒什麼不好。知道伊凡這傢伙嗎?」
  「唔。是指伊凡.布拉金斯基嗎?曾經聽老闆提起過,但沒有實際見過呢。」
  「原來如此。為什麼他連晚上也戴著太陽眼鏡啊?」
  「咦咦!這個就算問我,我也……」
  「工作呢?」
  「是、是的,就在附近的二十四小時沖洗店打工;沿著外——」
  「很好。」不斷變換雙腳交錯站姿的金髮少年像是終於問夠了、滿意地點點頭,揉捏裝有剩餘Pocky的塑膠包裝袋發出窸窣聲響,「辭掉它;太陽下山前過來,從後門這邊唷。一套工作服——或者兩套?」
  「等等、很抱歉,我還不太……什麼?」一心一意只想跟上交談速度的托里斯才剛回神便被嚇得瞪大眼睛。至於對方則根本對他的驚駭反應視若無睹,悠閒自適地鬆開手指讓乾癟紙盒飄落混入滿出子母車的垃圾堆中。
  「嘛,白襯衫自備。領結一條就夠了;你需要幾件背心和西裝褲?」
  想要爭論的事情太多,真正輪到自己說話的時候反倒突然變得不知該從何辯解起。「所以說——」
  「地下室可以借給你。」
  托里斯還正想說些什麼,天色就在此刻彷彿早已注定的故事情節般戲劇性地完全大亮起來。朝氣蓬勃的燦爛陽光映亮同樣金黃的秀麗短髮與精緻手鍊,一雙伶俐眼珠狡黠動人地噙著傲慢笑意,因為時間經果開始顯現的瘀傷在熱度催化中張牙舞爪由紅轉青,開花的嘴角卻沒有任何動靜;踩住階梯的關係他顯得比自己還高了些,從沒穿絲襪只有包覆腳踝的大紅高跟鞋尖看過去,幸得無傷的姣好裸腿上頭每根細小汗毛都在朝陽裡閃閃發亮,追隨移動的淺薄陰影逐漸隱沒於層層疊疊的大紅裙底之間。破舊門板後方傳出細不可聞的廣播樂曲,女歌手虛幻的性感嗓音幽微地四處遊走晃蕩,沿途除了垃圾堆所散發出的強烈腐臭以外還飄浮著一點淡淡的香水味。褐髮少年怔愣著,所有好奇的反駁的質問的客套的言語霎時全數掩埋沉毀於那道堅定不移的澄澈眼神中。有別於他以往所看到的、或者說他自認為以往所看到之外的某些東西正悄悄萌芽滋長,無聲決絕地。


  她無可奈何地跟著圓滑鵝卵石鋪成的月光向森林深處走去。頭髮在暗夜裡閃爍著刺眼的金白光芒。


    Some of them want to use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get used by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abuse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be abused

    他們之中有人想利用你
    他們之中有人想被你利用
    他們之中有人想凌辱你
    他們之中有人想被凌辱


  晚安,法蘭。介意挪個位置給我嗎?阿爾弗雷德心情很好地笑著,似乎不太習慣在他人面前如此親密的亞瑟像是要鬧彆扭般微微縮起身子。
  Bonsoir。法蘭西斯偏過頭看向旁邊幾位大聲談笑的客人,口氣裡帶點惋惜。吧檯座位都坐滿啦,難道你捨得葛格我去窩角落蹲板凳?
  嘿嘿。要不。阿爾弗雷德寬大的雙手下探摟住亞瑟腰際,後者像是在隱忍內心羞澀般深深倒抽了口涼氣。亞瑟跟我一起坐吧,欸、坐我大腿上嘛,我不會讓你摔下來的?
  菲利克斯瞅見青年的漂亮臉蛋隨著稍微收緊的雙臂逐漸脹紅,倉促慌亂得彷彿內心正掙扎著究竟被情人從後面抱住不放或者直接坐在對方大腿上哪個才比較不難為情些、佈滿陳舊傷痕的細長手指忍不住微微顫抖;噢,實在太甜蜜啦,就連萬人迷法蘭西斯也顯得蒼白失色起來,一定是因為身為秘戀對象的安東尼奧沒在身邊無法卿卿我我的關係。真是的,他都已經可以感覺得到圍繞於吧檯四周的無數粉紅愛心泡泡,應該把桌板換成鏡面讓他們瞧瞧自己令人臉紅心跳的眩目模樣才好?
  開玩笑的。阿爾弗雷德在最後一刻鬆開雙手直起身體,習慣性地拉了拉長袖袖身。H☆Ero站著就好。盧卡榭維茨,你知道的,老樣子!
  「是是是——特製雙料三明治套餐配薯條、起司加倍,超大杯脹死你的可樂;生菜分開的說?……托里!」穿越背景播送的電子樂聲往廚房大喊,哼,堅持要用啤酒杯裝可樂才夠大杯夠過癮的傻瓜根本是侮辱了啤酒的神聖;進酒吧卻堅持不碰酒類的四個娘砲裡就屬對方最為過分啦,皺起眉頭的年輕酒保邊打開可樂瓶倒入乾淨空杯裡(啵,氣體爭先恐後地嘶嘶衝出玻璃容器的痛快聲響永遠聽不膩)邊看著和自己歲數相仿的金髮青年不動聲色地扳開年長戀人握住把手的僵硬指節並將還沒動過的飲料推回自己這側,摸索抽屜翻出一包尚未拆封的草莓Pocky,窸窸窣窣,咔啦咔啦——所以才說如果亞瑟想喝的話還是早點送上比較好嘛,哪間酒吧裡會有店長阻止客人喝酒的鳥事發生呢,雖然對方萬一喝得太多擺設恐怕便要通通遭殃;不過的確老早就打算改變裝潢好維持新鮮感,像是玄關旁那盞閃亮的粉紅章魚衣帽架、或許換成橙色果凍,還有廁所水龍頭也想改裝成大象造型之類的……嘖嘖,下次記得跟老闆提一下?
  朝捧著瓷盤(金黃濃郁的半融起司片分別夾在油脂均勻分佈的三層培根與冒著熱氣的雙層漢堡肉之間,上頭淋滿四溢奔逃的花生醬,完全蓋住塗了黃芥末的麵包風采;剩下空間全讓炸薯條霸佔盤據,萵苣、牛蕃茄、生洋葱、酸黃瓜孤苦伶仃地疊在角落搖搖欲墜)踏入吧檯的托里斯比往阿爾弗雷德的方向(所幸這傢伙腦筋還算清楚,招呼點單之類的瑣事從來不用自己過問),換手交接稍作休息的俊俏青年轉進廚房,忽略背後那道緊迫釘人的炙熱視線,把最後一根Pocky塞進嘴裡,興致勃勃地環顧四周。
  噢真是的,忙了半天他覺得自己簡直快餓死了
  菲利克斯瞇起眼睛,嗅了嗅味道:Żurek擱在爐子上(先前喝得一乾二淨的空鍋子早就被對方放入尚帶有橄欖及生洋葱氣味的水槽內;不得不承認後者廚藝的確不錯哪,chłodnik litewski味道很好,冰冰涼涼的、色調又是令人怦然心動的鮮豔粉紅),他掀開鍋蓋舀起一碗並扔進幾片切半熟雞蛋,混雜香料的厚實酸味瀰漫於空氣中;旁邊砧板留下用剩的萵苣絲和蕃茄碎丁,調理桌面除了拼盤之外又多出兩盤pierogi、分別是酸菜蘑菇及俄式起司薯泥口味(份量不多但貼心地連佐料一併準備妥當),方便保溫的微波爐中藏有gołąbki,平底鍋裡煎好的原味薄餅等著放涼,另外應該還有……啊對,剛剛吃到一半的酸麵包和豬油已經重新用紙包好啦,托里斯總是會注意到這些小地方。
  簡直像極那位興高采烈拆下門板踏進糖果屋的小姑娘。他從流理檯下方抽出一把乾淨的麵包刀動作俐索地切了起來。紮實酸度混合麥子香氣形成絕佳風味,整條嚼勁十足的新鮮裸麥麵包沉甸甸的(酒吧所使用的各種麵包自己一向指定從尤格蘭那裡進貨)、只要多抹點豬油或bigos無論多少彷彿都能吃得下;青年在每份切片上頭認真塗抹厚厚一層醃菜燉肉(每個家庭配方各有不同,教給托里斯的口味似乎偏鹹一點),虔誠祝禱之後慢條斯里地嚼著、一塊接一塊。整齊齒列撕咬磨碎堅韌纖維的觸感非常棒,細細的摩擦聲透過顎骨關節由內側傳達至耳膜深處,吱吱嘎嘎地笑個不停;他喜歡這種順暢的節奏感,常常意外吃掉遠比橄欖球還大上許多的份量也不自覺。
  喝湯咀嚼的時候聲音便顯得婉約多了。菲利克斯安靜地邊喝邊戳弄那些置於拼盤邊緣、以焦黃外層包覆鬆軟內裡的新鮮薯餅,叉子總是可以輕易撥開它們(冰箱裡應該有昨晚剩下的水煮馬鈴薯,或者今早吃完了);把那小鍋żurek喝完不是難事,可托里斯老是算得太精、湯品就是得用上深不見底的大鍋豪邁熬煮才大氣嘛——不過既然廚房算是對方的管轄範圍,倒也沒辦法抱怨太多不是?基本尊重他還是懂的哦。格蕾特剝下牆邊一塊又香又軟的蓬鬆麵包放進嘴裡。馬鈴薯、蔬菜碎屑、培根、切段白香腸、水煮雞蛋爭先恐後滑入嘴中,積存於胃袋裡頭的麵包殘渣吸收湯汁很快地發酵膨脹起來,在有限的空間內推擠沉溺,酸得讓人有點想打嗝,菲利克斯找到餐巾匆匆擦過嘴(糊了幾個口紅唇印),起身又舀了一碗並再度張開嘴巴。咀嚼、吞嚥、蠕動,宛若某種效率極高的標準循環作業流程。
  不過只是起頭而已。解決裸麥麵包和żurek以後替面前的pierogi淋上佐料,拌混豬油炒過的洋葱及肉末口感香脆,配上軟韌的磨菇內餡剛好;冷掉的厚實外皮相互沾黏,叉齒戳下時會發出非常微弱的分離聲響,聽起來比稍稍煎過的俄式口味依依不捨些。而它們很快便會重聚團圓,以被輾碎被分解的模糊姿態在胃袋內疑被消化溶解。不過無論哪種他都喜歡;就像據說貝瓦爾德奧克森謝納他們吃kiszka的時候習慣蘸點自製的苺果果醬——記得櫥櫃裡好像還有幾瓶,顏色鮮麗的酸甜漿果像極吊掛於原木衣櫃中小禮服的漂亮顏色般晶瑩閃爍(特別能襯托出仔細保養的白皙肌膚)——不過自己仍然偏好包入pierogi裡並搭配酸奶油、或是直接當成甜點沾料食用一樣,畢竟家鄉傳統永遠令人留戀嘛。一顆、二顆、三顆,可以想像托里斯依序將pierogi放進滾沸鹽水時的窘迫表情,浮現困惑的湖水綠眼眸半掩於褐色瀏海底下,不確定份量究竟太多亦或過少,在第四與第五顆之間徘徊不決,瞅見那副舉棋不定的兩難模樣總讓青年暗自竊笑。喔,若是連這種小事也要斤斤計較的話進食還會有什麼樂趣呢?七、八、九、十,最後一粒pierogi氣若游絲地舒開麵粉外皮,斷面邊緣的半融化白起司逐漸凝固,沾附在尚帶有酸菜嚼感的口腔內部略顯黏膩。蛋糕和餅乾堆疊而成的屋頂在陽光下散發濃甜香氣。菲利克斯心滿意足地放下叉子,偏著頭因尖端撞擊瓷盤激起的微弱回音咯咯輕笑。
  偶爾青年覺得自己能夠真切感受得到內臟的存在。並非僅是空氣於五臟六腑內擠壓推弄所製造的震顫共鳴,更類似纖維運行的奇妙聲響:比方現在,幾乎可以實質注意到平滑肌正一點一滴拉扯撐開,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擴張攤平,同時斷斷續續地泌出胃液和膽汁、大腦恐怕也是處於差不多的情形吧,他猜;身軀猶如充填純氧的氣球般沉鈍卻輕盈,彷彿滾墜落地的馬林糖,敲響磁磚的外殼酥脆而內裡柔軟空曠。但又何妨?冷掉以後帶著脂肪油氣的鮮美肉味隱隱刺激嗅覺。青年伸長右手從調理桌中央的大型拼盤裡拿起烤雞腿,毫不猶豫張嘴撕咬,吃得開心比什麼事情都還重要嘛,積蓄在條狀纖維間的清甜汁液浸陷指縫,雞皮底下的豐富油脂收斂成鵝黃色的滑嫩夾層,香氣以固態形式凝結成網狀薄膜,也許臉上的妝全給弄糊了吧,唔嗯,至於炸豬排則乾爽得多,富有彈性的韌實肌理緊緊鎖住冷涼肉汁,咀嚼時依舊可以聽見喀啦作響的麵衣於粗糙舌面跳動翻滾,玫瑰色的修長指甲一塌糊塗、不過菲利克斯可不怎麼在意。她用手指蘸了一點,發現凝固於房子表面的接著劑是自己所吃過最好的蜂蜜糖漿。沾染油膩的指尖握住抹刀,替不同種類的香腸切片塗好大量的燻腸抹醬、剩下的就擠點嗆到心扉的自製芥末;配菜方面除了醃黃瓜和酸菜之外他最喜歡的就是青花菜,沿著紋路徒手撥開撕下細致縝密的翠綠花芽時總會讓人心情大好,蘸過奶油醬汁的口感也潤澤許多。要是有伏特加就好了,雖然說工作時間不喝酒是不成文的重要規矩……不過如果只是一點Tyskie應該沒有關係吧?他從冰箱裡取出沁心透脾的深色酒瓶,清涼酒精通過食道血管剎那昇華驅走悶熱膩滑的沉重窒息感,所有堵塞的痛苦全隨著氣泡逸出喉嚨瞬間消失無蹤,臟腑肌膚四肢痛快舒張,霎時甚至有種腹腔猛然凹陷下去的愉快錯覺;接著囊袋內壁便立刻輕飄飄地拓展延長、宛若初出新生般由於突現眼前的寬廣空間興奮叫囂,喧鬧嘈切。
  最後在油膩溼黏的手指打開微波爐取出裝有gołąbki的玻璃器皿並切開裹住混有絞肉的甘藍菜葉吃得精光以後終於覺得圍裙變緊了些(米飯碎麥等雜糧穀類讓飽足這個辭彙像是塞進空蕩鴨胸的切塊蘋果般完整充實填入胃袋的任何角落);不鏽鋼製的調理桌面滴滿肉汁殘渣,擦拭晶亮的餐具邊緣黏附不少帶著沾醬的難看指紋,即使再怎麼小心繡上水鑽的前襟也濺上不少油漬碎屑。女孩小小的門牙黏在透明晶亮的糖製窗戶上頭捨不得拔開。張口、咀嚼、吞嚥、蠕動,體內作工精細的無數齒輪相互咬合擠壓推進轉動。但依舊遠遠不夠。青年還記得那些在烤箱內並行排列的小巧馬林糖,每每瞧見它們逐漸鼓脹增長的可愛模樣心情就快樂起來、彷彿專心致志地膨大而從沒意願綻開的清純花苞——對了、飯後甜點,其中一台冷藏櫃裡應該有下午放進的整塊未切kremówka吧?糖粉過篩那種小事自己還做得來啦……
  小心翼翼咬碎灑上糖粉分成九等份的千層酥皮、齒緣隨即陷入滑順甜蜜的冰涼卡士達餡內,猶如絲綢般的濕潤質地毫無阻礙地噴發流竄,很快掩藏了嘴邊雙手黏膩、卻也沾得他的鼻尖下顎指縫到處都是。親愛的教宗若望保祿二世最為喜愛的傳統泡芙,攤平用剩的派皮便能做成的儉樸點心,無可取代的故鄉驕傲,就算巷外餐館的法蘭西斯製作甜點的手藝有多精湛也是如此。哇,她口齒不清地大喊,地板是用杏仁太妃糖磚鋪成的!
  ——說起來,沒讓托里拍過這副狼狽模樣吧?
  菲利克斯舔去嘴邊的卡士達醬、啜了口啤酒,隨意用揉皺的餐巾擦過手指,打開烤箱門取出整塊完好的十吋蘋果派並隨意擠上一大坨鮮奶油(可惜他忘記肉桂粉放到哪去了)、另隻手忙著在櫥櫃裡翻找之前剩下的黑櫻桃果醬,搭配薄餅應該會是個好選擇。喔不、不,或許將來、甚至下次就可以試試,但至少不是今天——說真的他不覺得這副模樣有什麼不好;不過托里斯一定會嚇壞的哈哈,那個扭扭捏捏的傻傢伙。青年抹了抹讓冰涼鮮奶油凍住的細直鼻樑,叉子尖端攪得平底鍋內的泥濘餅皮一塌糊塗;都說裝點心的是第二個胃嘛,他知道冷凍庫裡前天才剛屯了好幾桶冰淇淋,托里斯偷藏起來的、也許過幾天對方會基於吃得比較健康等等無趣理由說要親手試作?總之自己是覺得無所謂、好吃就好,真的。菲利克斯吞下最後一口薄餅、按照大小疊起骯髒凌亂的鍋碗瓢盤(像在玩疊疊樂般立於傾斜的微妙平衡點上,高度大約是四分之一個自己),蹦蹦跳跳地走到水槽旁洗臉,思考該拿哪種口味的冰淇淋才好;吃東西時有個訣竅:節奏感不能中斷,得依某種自我機能所調節出來的獨特步調走才行,以他來說整體流程便是近似於滴喀噠滴哩噠啦滴嘟嚕嘟滴哩噠咖之類的體內節拍,無論進食速度快慢都要藉此為據。所以還是草莓口味的好了?格蕾特拆下油炸甜甜圈扭成的窗框時一定也沒想過營養均衡之類的枝微末節嘛。
  而背後無預警的細微瓷盤碰撞聲打斷了那個
  菲利。
  清涼水流底下的雙手滑膩膩的,從手背開始往肘處浮起點點疙瘩;持續沖洗以後原本盤踞其中的橄欖及生洋葱氣味也淡薄不少。青年舉起手臂用袖口胡亂擦拭溼漉漉的白淨臉頰。「嗯哼,人家在聽的說?」
  「……快到約定的時間囉。」
  「哈——因為那件事嘛;討厭死了,下次人家才不要答應的說!」
  雙手扶住水槽邊緣,鼓脹程度臻至極限的球型囊袋粗暴地擠壓著鄰近臟器;頭有點暈,下背痠麻,他猜想橫膈膜大概快被推到肺葉上方了、至於不斷壓縮的細長食道或許已經跟小腸同樣糾結成團……好吧,雖然自己從來沒搞清楚人體結構過,反正都是托里斯突然闖進來的關係——附帶催眠功效的生物課又沒辦法讓人成為一個好酒保!
  「呵,」褐髮青年正忙著調整門邊水槽裡頭(超大、大到店裡的餐具全好像能一次全放進去)的碗盤位置,湖水綠的視線沒有對上他,「外面都是客人呢。」
  「托里。」
  「嗯?」
  稍微側過上身,腰間某條繡線傳來細微的扯裂聲響。「你覺得緊張嗎?」
  「怎麼突然……」
  「——客人真的很多的說?」
  「呃,是呀、連伊凡先生都來了;似乎說是覺得有點好奇的關係。」
  「啊啊啊啊啊——」菲利克斯忍不住跺腳,「那頭笨熊的說!超沒品味地隨便批評人家選給他的伏特加,托里你要跟那傢伙說再這個樣子下次他一瓶也別想帶走的說!」
  「咦咦咦!我去說嗎?」
  「那是當然的說——」
  他看著滿臉錯愕的倒楣同事嗤笑出聲,搶在對方還沒發現之前很快擦乾手並順過髮尾,偷偷從放置紙巾的抽屜裡拿走一盒自己事先私藏起來、E.Wedel出產的Ptasie Mleczko。


    I wanna use you and abuse you
    I wanna know what's inside you
    Hold your head up, movin' on
    Keep your head up, movin' on
    Hold your head up, movin' on
    Keep your head up, movin' on
    Hold your head up, movin' on
    Keep your head up, movin' on
    Movin' on!

    我想要利用和凌辱你
    我想要了解你的內在
    抬起你的頭,繼續前進
    別低下頭去,繼續前進
    抬起你的頭,繼續前進
    別低下頭去,繼續前進
    抬起你的頭,繼續前進
    別低下頭去,繼續前進
    繼續前進


  哇嗚。菲利克斯忙著接過塞進空杯的溼透鈔票時暗自咋舌,不會是半個月份的來客總數全一次擠進酒吧裡了吧,光是看見那些發現酒保出現便你推我擠地在吧檯前伸長手臂連路都走不穩的醉鬼們就覺得氧氣缺乏(好幾次都想找罐滅火器朝他們狂噴,呿)。那傢伙的人緣有這麼好?他從架上一口氣拿下幾個乾淨杯子,玻璃碰撞的清脆噪音此起彼落,隨意抹過的木質桌面留下數道潮濕水痕;托里斯忙於收錢找零清洗酒杯,青年只好專注於每杯啤酒浮出的細緻泡沫,從根本存在性質忽略在昏暗照明間依舊戴副太陽眼鏡、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高大怪咖正興味盎然地盯著自己瞧(正確說來是自己的方位,但實在太明顯了吧搞什麼!)的怪異狀況。至於丁馬克和他的新朋友貌似已經擠到角落的沙發座位,瓦爾加斯兄弟、路德維希與尼德藍特的座位方向幾乎讓菸霧完全籠罩,認真聽著提諾說話的貝瓦爾德手指不斷撫摸名片邊角,坐在吧檯前的法蘭西斯手腳更快、早就搭訕到了身邊等待點單的陌生女性。
  幫我吃,亞瑟。阿爾弗雷德叉起瓷盤中僅剩的新鮮蔬菜端到對方面前,輕快的討好口氣像隻猛搖尾巴的鄰家笨狗。後者不知是因為親暱行徑感到羞恥亦或由於戀人的偏食舉動決心賭氣,死抿著形狀好看的薄唇沒有吭聲,祖母綠瞳石閃爍微弱光芒。
  亞瑟。
  嘖嘖,他可不記得娘砲四號曾經對別人這樣說過話唷。被殷殷呼喚的青年在對方的左手即將撫上自己的肚腹之前微微後傾,不著痕跡地躲開。轉頭過來的法蘭西斯婉轉嗓音恰巧倚在阿爾弗雷德耳邊。不可以偏食哦。再說你這麼挑剔,廚師們會因此傷心落淚的。
  欸欸?好不容易處理完大部分顧客卻聽見金髮青年調侃而信以為真的托里斯不停搖頭。我沒有關係的,阿爾弗雷德同學你請隨意呀。
  亞瑟。阿爾弗雷德斜睨了法蘭西斯一眼,仍然執拗地喊著。我吃不下嘛。
  ……我自己來吧。語調輕浮的亞瑟挑起粗得有些誇張的淺金眉梢不輕不重地瞅著戀人,遠遠握住柄尾小心接過帶著水珠夾住牛蕃茄的對折萵苣。
  順利得逞的金髮青年咧嘴一笑,抬起眼鏡揉了揉眼、隨即習慣性地拉好袖口。對了托里斯,改天一定要跟你介紹H☆Ero的大學同學!是個很會打電動的超酷傢伙,等你放假我們可以一起玩!
  真的嗎?如果對方不介意的話……


  「不好意思。」
  「需要什麼的說?」遞出最後一隻酒杯的菲利克斯自塞滿小鈔的收銀櫃裡摸出口紅(三種紅及一抹紫,遲疑約半秒鐘後決定拿起顏色最亮麗的),側身伸長手臂繞過托里斯調大放送廣播的音響聲量。烤箱裡的馬林糖依配方和烘烤的差異偶爾會造成表面啵地龜裂的有趣情形;持續站立不動的話就會感到體內重量正不妙地垂墜沉落。他旋開唇膏底蓋,曉得即使不依賴鏡子也能順利妝點,注視對方的認真神情彷彿是盯著自己的倒映影像瞧。
  「唔,我想請瓦修喝點什麼。」不動聲色地瞥了洗手間的方向,隔著鏡片的明亮紫羅蘭眼底閃過一絲猶豫,或許是不太把握能順利跟面前邊說話邊把自己當成鏡子(準確說來是瞅著唇角細痣)的酒保單獨溝通,瘦骨嶙峋的修長雙手交錯互握、巧妙地隱藏於長版外套袖身底下。
  「喔喔——」喀地闔上蓋子的青年偏著頭粲然一笑壓低聲音,雙唇掀動時聞得到化妝品特有的人工香氣。「……因為遲到的說?」
  羅德里希不帶情緒地揚起嘴角。「是啊,不過也算是習慣吧。」
  彎低身軀自冰箱挑出幾顆漂亮柳橙的亮金腦袋愉快地隨著背景音樂的輕快節拍微微點著,「那就給茨溫利果汁消消火氣的說。」
  「勞煩您了。」
  「對了,埃德溫斯坦曉得這首歌的說?」
  「遺憾的是並沒有呢。」
  「欸?還以為你——嘛、至少伊莎……呃不,」停下手邊的榨汁動作。「人家的意思是原來你沒聽過的說?」
  「我應該知道嗎?」漫上青年雋秀臉龐的純粹不解無比真誠。
  「倒也不——!」
  門板推開的剎那菲利克斯幾乎立即忘卻眼前正在進行的短暫交談、連久候造成的不耐也不復記憶般滿心期待盯著對方直瞧,砌在杯緣旁的水果切片還沒調整便直接端給羅德里希。與此同時托里斯則緊張地眨了眨眼、匆匆收走亞瑟面前的空餐盤並溜回廚房,但不明就裡的後者尚未反應過來,引起騷動的來客雙手已經溫柔搭上正與陌生女性閒聊的法蘭西斯肩膀。
  「哈囉。」安東尼奧.費爾南德斯.卡里埃多朝女子露出讓健康小麥膚色及昏暗燈光所襯托出一口漂亮整齊的潔白牙齒。而色澤宛若浮冰的淺藍眼尾微微顫動起來,似乎因為自己突然從調情主動方轉成被關注對象的關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朝談話對象歉然一笑、轉身握住對方十指指尖。
  Bonsoir,親愛的。他輕聲道,甜甜地。
  蓄著金色短髮的女子恍然大悟地笑了。「看來我打擾你們了?」
  「不——」青年瞇起純真柔和的鮮綠雙眸大方地親過戀人雙頰,「事實上妳來得正好,替俺陪他說話,否則俺老是遲到、每次都被法蘭罵咧。」
  法蘭西斯俏皮地扁起嘴、故作嬌嗔。「準時可是約會的基本要求哪。」
  「呵呵,法蘭會等俺的嘛……啊、很高興認識妳,美麗的神祕小姐。」
  「很高興認識你。這個空位就讓給你吧,遲到的迷人帥哥。祝你們有個美好夜晚。」
  法蘭西斯舉杯,「也祝福妳。」
  「她真可愛。」安東尼奧看著女子遠去的婀娜背影惋惜地嘆了口氣,接著一臉彷彿直至此刻才瞥見旁邊的阿爾弗雷德和(幾乎被後者擋住身影的)亞瑟般的意外表情、歪斜嘴角充作招呼;後者隨意點了點頭,他的年輕戀人倒是看來心情很好,鏡片背後的湛藍晴空掩飾不住期待地上下打量對方、就像終於轉移注意力的伊凡和其他雖然還在閒聊調笑卻開始暗自左顧右盼的人群那樣好奇。
  法蘭西斯按住左手手肘,盯著對方酒綠色的襯衫衣領似笑非笑地揚起眉梢,「是啊,你真會挑時間。」
  「想喝什麼的說?」菲利克斯挺直上身越過吧檯,偏著頭。
  「哈哈,俺覺得今晚熱鬧得很咧,等等點顆手榴彈來玩如何?」
  「那也只好依你啦;來點tapas的說?」
  「今天剛買的生火腿很不錯哦。」從廚房探出頭來的托里斯敬業地接腔。
  「交給你們決定。」青年笑得爽朗,拉住秘密情人手腕示意他站起。「但俺想先送可愛的法蘭一個小禮物,來吧。」
  「……什麼?」
  安東尼奧牽著滿臉狐疑的法蘭西斯來到室內中央的空地;眾人也早已心有靈犀地讓出位置。就在後者還沒反應過來的同時青年已經鬆開雙手,自口袋裡掏出一隻造型精細的Flungo腕錶。
  雖然俺們還有很多時間能嘗試相處,不過俺還是想先跟大夥兒光明正大地宣告俺們正在交往的事實呢……可以嗎,法蘭?

  站到菲利克斯身旁托里斯握住剛剛從工作室拿來的老舊相機,在酒吧的強勁空調中感到背脊正因緩緩滲出的細小汗珠逐漸變得濕潤;他看著強自鎮定的法蘭西斯臉色由紅轉紫換綠,最後定調成虛無空洞的慘澹,猜想是因為緊張的緣故(平時總是不動聲色的亞瑟也難得露出不敢置信的驚愕表情)——畢竟他們的關係一向只是公開的秘密,如今無預警地攤開於眾人眼皮底下、不習慣也是相當自然的。倒是安東尼奧為此策劃了很久,平時鬆散隨性的他居然有辦法瞞得住心思細膩的前同窗兼戀人這點的確挺難為的;不趁機多照幾張作為紀念還真的說不過去呀。雖然不太清楚自己怎麼會如此緊張,居然連手都忍不住發顫呢、希望不會影響到拍攝結果。遠處等待者有恃無恐的鮮綠瞳仁猶如整張畫面裡最耀眼光鮮的綠寶石,其它事物剎那都顯得黯然失色。青年偷偷瞄向隔壁的聒噪同事,豔麗口紅襯托下看起來特別通透明亮的清晰側臉沒有摻雜半點情緒,只是異常專注地幾近瞪視著遠處的兩位主角。他們站得太近以致於除了周遭菸霧酒氣以外還聞得到一點香水味。心臟砰咚砰咚地跳。經過專業廚房通往起居空間與後門的狹窄更衣室矮櫃牢牢鎖住自己的皮夾,抽出夾層能看到被透明塑膠套謹慎保護的陳舊彩色相片,或許是首次親自試洗的關係不是非常完美、顏色稍嫌暗沉,但身為主角的美麗少女典雅魅力絲毫不減。思索、取景,調整焦距,用鏡頭留下最真摯誠懇的美好時刻,他一直期望的就是能夠確實掌握住無比精采的決定性瞬間不是嗎。
  ——這就是你今天特地穿襯衫過來的原因嗎。
  溫和輕快的法式腔調悠悠地傳遍整間酒吧。被等待者伸出長年隱蔽的左手手肘,巧笑倩兮的嫵媚模樣讓人捨不得離開目光;等著看熱鬧的群眾過客彷彿全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般經歷極為短暫的沉默無語、隨即以阿爾弗雷德為起始引信轟然爆開或許足以炸垮酒吧屋頂的熱烈掌聲。笑得燦爛的安東尼掂掂對方藏匿手腕的長袖袖身直接隔著布料繫上手錶,眾人相互敬酒乾杯,四周充斥紛亂零散的玻璃互撞與液體潑濺引起的驚叫喧嘩、壓過廣播節目裡那位女性主持人的低語喃喃;可就是現在,托里斯眨了眨眼,就是現在,即使自己準備按下快門的指尖依舊顫抖不止,就.是.現.在。
  一旁雙手撐住吧檯的菲利克斯似乎是覺得有些不適般微微拱起身子,裸露在外的細緻後頸泌出薄薄冷汗,背脊宛若伸長懶腰的黑貓凹成迷人弧度;渾圓臀部高撅輕扭,包覆於吊帶襪內打得筆直的修長雙腿引人遐思、像極矗立不移的美麗石柱。要是再接近點就能嗅到深色短洋裝掩埋於濃重菸酒氣味底下乾涸凝結的肉脂腥臭,圍裙口袋讓方形紙盒撐開扭曲形狀、緊繃著展示銳利邊角——突兀的視覺刺激攪擾一池湖綠漣漪;特別是那抹自陰影深處閃爍著、綠得沁涼心脾的瀲灩流光,讓神經突觸解碼以後竟然僅餘殘破映像管遺留的斑駁雪花。他難受地眨了眨眼,幾乎要滲出淚來。剛開始首先注意的也是腿。必定是場面太過混亂的關係,青年想,恍惚中所有動作透過視網膜截成無數張不連續的定格畫面慢速播放,畢竟這裡跟能被自己打理得井然有序的整潔廚房完全不同、瞬息萬變的嘈雜外場永遠雜亂無章,既無從立足更遑論下手。托里斯只得呆滯地看著對方肌理優美的白皙手臂彷彿是要回應腦中奔流逃竄的迷離電子訊號般緩緩向下探去,然後捏住裙襬邊角猛然扯高,霎時便將他人慣常隱蔽的私密情事全數暴.露.在.外。例如被強行撐寬的黑色吊襪帶上端。例如隱隱透出純潔膚色的蕾絲邊緣所圈住包覆的腫脹腹部,伴隨呼吸吞吐不詳地淺淺蠕動,彷彿內部潛伏了正蠢蠢欲動的畸形妖異般怵目驚心;細小的青色血管沿著約略自胸腔下方起始的不自然突起爬梳蜿蜒,直到接近腹部腰間時才趨於平緩、纖細得幾近病態。例如白色圍裙背後緞帶所遮掩的渾圓臀部。例如吊襪帶外層的黑色女用內褲,在陰影裡黯淡得多的緞面材質及鉤花。例如讓黑暗與酒液渲然得更為澄澈的光滑淨白。例如無處躲藏只得硬是向後擠在一塊的蜷伏性器,柔軟的莖柱圓滾的囊袋依稀可辨,刺繡圖樣的窄小縫隙間稀疏淺色毛髮乍隱乍現。例如它們全因過冷空調的吹拂滿佈疙瘩。
  「——你不拍嗎?」
  態度從容的少年帶著異色光芒的金綠眼眸於酒吧昏暗的燈光底下幽微閃爍,軟嫩嗓音融化在此起彼落的歡呼聲中,而他的口氣是如此悠閒輕快、悠閒輕快得彷彿不過是在詢問目前時間般泰然自若。唾液積蓄於舌根卻吞嚥困難,悖常和罪惡宛若滔天巨浪溺沒理智思緒但視野卻在此時醍醐灌頂般完全恢復運作。沒來由的恐慌蔓延全身。不、不該那樣做,快移開目光,太冒險了。陌生女孩的靛色瞳孔穿越肉體軀殼直勾勾地瞪視他空曠腐朽的後腦杓。背後廣播裡的女聲碎語即將到達盡頭。你曉得一切意念只在轉瞬之間。菲利克斯的唇無聲蠕動,音波卻尖銳地干擾鼓膜。肘關節靠在桌緣的阿爾弗雷德再過幾秒便會轉過頭來,菲利西亞諾還會興高采烈地衝向吧檯前、為了自己雙腳旁邊這袋裝滿紙炮彩帶紙笛亮片的慶祝用品,丁馬克或許會由於搶不到第一眼看中的裝飾鈴鐺跟人拌嘴,伊凡也會乖乖退至角落觀察眾人,這是早已安排好的狂歡流程,所有人都會……幾秒鐘之後……
  就是現在。

  橫膈膜下方隱隱抽疼,有意無意地輕撫腹部的菲利克斯好不容易將裝滿慶祝用品的大型紙袋抬上吧檯把道具扔向正歡騰喧鬧的人群;雖然力道很輕、大約只是意外擦肩的程度罷了,不過要是隨便再來一次衝擊他可受不住啦。安東尼奧和法蘭西斯讓常客們簇擁鼓譟交換親吻,散落浮冰的淺藍海洋碎裂成地上墜毀的點點星星,顫抖著融化在紅棕色的沙塵熱浪中。青年覺得喉頭有些緊,乾燥且酸澀。
  「你還好嗎,盧卡榭維茨先生?」
  總是笑靨燦燦的提諾邊試圖撥掉黏在灰金髮尾上的彩帶碎紙邊靠近吧檯;稚氣臉龐渲染酒暈,圓潤的粉紫瞳孔中除了關懷之外還帶著若有似無的不信任。
  「還好……的說?這次驚喜很成功的說。」
  「咿!是啊,」避開腳邊滾動噴罐的青年認真地點了點頭,看似深信不疑。「拉瑞奈提斯先生不知道有沒有順利拍到相片呢。剛剛擔心人潮太多會擋住你們的視線,幸好後來有聽到閃光燈的聲音哪。不過……你真的沒有問題嗎?不介意的話還是讓我進去請拉瑞奈提斯先生出來幫忙?」
  「沒問題的說——托里哦、不用替他緊張啦,人家猜是頭痛的關係才會突然咻咻跑掉的說?至於相片嘛,只要托里別耍笨手滑洗失敗、那就真的蠢斃了的說。」小型爆炸配合笑鬧聲接二連三地響起,噴得室內每個角落充滿彩花膠稠的煙硝味(會意外釀成火災嗎,會燒起來嗎會嗎?)。同時他也瞅見那頭引人注目的米金短髮拿著幾枝紙笛正努力越過一群開始用夾帶進場的劣質香檳(哼哼改天就完蛋了這些白痴)爭相噴個痛快的爛醉敢死隊打算走過來,只得繼續加強音量,「……倒是你最近如何?」
  提諾瞪大眼睛,一臉驚慌失措。
  「……欸——怎麼——唔……呃……也不是——實在——辦法——所以——」
  半晌才吞吞吐吐迸出的微醺言語全讓潮溼空氣掩埋吞沒,消散於暢快淋漓的嘈雜派對中;但本來就僅止於隨口問問而已,早說了不過是生活樂趣嘛,即使是烤壞的馬林糖也會秉持不浪費精神乖乖吃光的……膨脹的胃袋由於溫度略低的空調益發緊縮,哇喔大事不妙呀似乎是血液流不進腦袋的關係連反應都越來越遲鈍啦。菲利克斯皺著臉、沒按住胸口的左手握拳輕敲木質桌板,「吶,幫人家顧一下的說。像之前幾次那樣就可以囉,很簡單吧;不要連人家去廁所的權力都剝奪掉的說?」
  「啊啊?你確……」
  「記得別跑進廚房的說——」
  菲利克斯細聲嘀咕、將被拍上肩膀的溫暖手掌嚇得頭昏腦脹的可愛青年拋在身後,踏著不穩步伐快步走向精雕細琢的華麗洗手間,砰地扭轉質地堅硬的黑玻璃門暗鎖——自然忽略了恰巧站在男廁附近那對恩愛情侶、不知何時他們已經拉拉扯扯走到清靜許多的牆邊角落:鬆手讓從別桌摸來的玻璃空杯摔落鋪設柔軟暗紅地毯的祖母綠浸淫在朦朧水光裡,蒼白雙頰綻放粉嫩瑰色,噙著淡淡酒液的高雅腔調顯得既艱澀壓抑又無法自持;阿爾弗雷德似乎是覺得空調太強的關係雙手抱胸,與臉上青春盎然的活潑笑臉相異的尖銳天藍透過稜角分明的光潔鏡片冷漠地打量對方。
  ……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上次找托里斯出去玩的時候他順便跟我提的,難道每句對話都得向你報備?哇哇、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啦?
  你明明清楚我不是那個意思。還有我不是不——
  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事先告訴你,然後讓法蘭西斯那個怪胎有心理準備?亞瑟不曉得什麼叫做驚喜嗎?那可是個驚喜哦:驚喜是什麼呢,驚喜的意思就是出乎意料地嚇唬某人、而且每個人都必須因此感到非.常.開.心的貼心行為哦?
  ……我要回去了。
  你說什麼?
  我.要.回.去.了。
  ——你再說一次。



    Sweet dreams are made of this
    Who am I to disagree?
    Travel the world and the seven seas
    Everybody's looking for something

    甜美的夢由此製造而成
    我怎麼能不同意
    環遊世界和七座海洋
    每個人都在尋找某些事物


  屋主是位美麗的年輕婦人。她的金色長髮像早晨傾瀉的熱烈陽光,綠色眼睛像森林妖精的寶石瞳孔,紅色嘴唇像廚房桶子內的新鮮蘋果,白色肌膚像剛從農場乳牛身上擠出的溫潤生奶,纖細腰枝則像窗戶外頭那棵最為茂密的白樺樹枝、說話聲音像正忙著啄食屋頂的啁啾小鳥。她抿著嘴,從餐桌桌板邊緣擘下一大塊巧克力,要格蕾特融在熱牛奶裡喝光它。


  「咦?」「哎唷,不要光是站在那裡嘛。過來坐著呀!」「對啊——」
  「姐姐們好。」
  「呵呵,嘴巴真甜耶。看、瑪麗居然把那麼漂亮的孩子藏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天哪,你長得真的跟你媽一模一樣!」「欸——這樣的話不就猜不到他老子是誰了嗎?」「搞不好早就掛了好嗎!吶,你叫什麼名字呀?」
  「……」
  「費莉希雅,回房間去囉。」
  「好的,瑪麗;姐姐們晚安唷。」
  「晚安!」「晚安,小可愛!」「祝你有個好夢!」
  『費莉希雅?我以為他是男孩子。』
  『叫習慣了嘛。』
  『喂。你們幾乎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耶;天哪,全身上下看起來根本是活生生的小瑪麗翻版唷。養了這麼可愛的小東西,感覺也挺乖的,讓人羨慕死啦!』
  『噗哈哈哈哈哈,少胡說八道。長得好看有什麼用,那醜八怪啊、終究是個賠錢貨好嗎。』
  『欸——』
  『喂喂,養個小鬼很花錢耶!妳們想想看嘛,長相不錯的如果是女孩當然沒問題、但那小鬼可是個帶把的倒楣傢伙:要是長得帥氣到哪都吃得開,即使不年輕了也有一票女孩子喜歡;不過要是長得漂亮,對他有興趣的除開有特殊癖好的怪老頭、剩下的還不是妳們這群芳心寂寞的大姐姐。只差好在不用擔心懷孕,否則等到以後變老變醜,真的就半點用處也沒有囉。所以說嘛,賠死了——既然真是幸運的話何不乾脆生個女孩呢?關上燈都差不多嘛。搞半天還不如生個醜八怪,反正都一樣是賠錢貨、賺不了幾個錢。』
  『嘖嘖,妳這樣說也不算錯啦。』『不過如果真像妳說的那麼倒楣,我還是寧願生個好看點的。』『嗯哼——』

  她握住格蕾特和自己相仿的纖細手指,一臉索然無味地翻來摸去。



  「嗚啊啊啊啊呼叫二號機、呼叫二號機,聽到請回答。結束!」
  有些錯愕的托里斯從馬桶間探出腦袋,如同所料看見興致勃勃的金髮少年抱著一隻可愛的熊布偶於洗手間門口東張西望;今天穿的是常在古典娃娃身上出現、改良過的中世紀哥德式豔紫短洋裝,頭頂紮了寬邊蕾絲髮帶,雙瞳帶點血絲、眼眶周圍的厚重燻妝濃麗深邃、張牙舞爪的紫黑唇膏不僅相當突出更充分襯托刻意化得毫無血色的精緻雙頰,左手手腕照例繫上成串引人注目的金屬手鍊,十指指尖卻是出乎猜想地只塗了透明指甲油,純白絲襪外的圓頭皮鞋喀噠喀噠敲響大理石地面。他揚起略顯疲憊的苦笑,放下馬桶刷站直雙腿;戴上棉布縫製的工作手套後又勉強套了塑膠手套的雙手行動遲緩難受,可處理完畢之前不能輕易脫下。畢竟清洗打烊後的酒吧洗手間一向是件吃力不討好的麻煩差事、僅次於處理酩酊大醉的癱軟屍體(說不定實際的屍體還比較好處理,至少他們不會突然吐得自己全身都是或者清醒之後發現底褲居然憑空消失而開始歇斯底里),空氣中瀰漫著連抽風機也力有未逮、除了酒精之外還混合嘔吐物及排泄物的恐怖氣味,牆面盥洗盆馬桶蓋地板沾附各種各式暗紅色赭黃色灰綠色乳白色透明的不明黏液,唯一的小便斗塞滿歪七扭八的浮腫菸蒂,丟棄擦手紙的垃圾桶裡不時夾帶看起來相當不妙的廢棄針頭,以致每當終於結束清理神經極度緊繃的托里斯都覺得自己像是經歷一場敵眾我寡的浴血戰役。但撇開這些亂七八糟的繁瑣雜事不談,嚴格說來自己的確挺喜歡洗手間的佈置——應該說整體的空間設計:從外觀看去不過是座破舊的廉價酒吧、鼓足勇氣推門走進才能驚喜地發現裡頭實際上別有洞天,內部裝潢低調別緻,迥異於整條街道共同塑造的庸俗氣息。可惜就連他也不太明白何以店長總會看似不經意地製造某些格格不入的奇異衝擊;例如眼前形狀完全不搭調的多角皂檯、牆邊幾片莫名其妙的琉璃瓷磚、吧檯角落僅此一把的扭曲高腳椅,諸如此類的突兀細節。大概有什麼自己無法理解的特別象徵或深刻含意吧,托里斯猜測。
  「為什麼是二號機呢?」
  「因為人家是零號的說。」彷彿打從心底不認為自己正做出問題發言的菲利克斯面不改色地拉直一撮不肯就範的亮金瀏海,「騙你的說。嘛,因為人家如果是綾波的話、你不就只能是明日香了嗎,發音是A.SU.KA,Asuka,四分之三德裔美國混血天才唷;哎,個性倒是真的不太像的說。最有名的台詞好像是,欸,人家想想哦、A.N.TA.BA.KA——A?唔,日文拼音真是非常奇妙的說。」
  「那麼有初號機嗎?」
  「大概是伊凡那傻子或者亞瑟哦,因為滑鼠左鍵或是A鍵卡住了從頭到尾只能發出噠噠噠噠噠音效瘋狂向左翻滾的說。」
  他謹慎地考慮了一會該如何回應(即使經常懷疑如此耗費心力是否終究僅是徒勞無功,呃,幸好大部分慘狀剛剛都已打理完畢、否則自己大概沒有心思在這種地方談天閒聊)。「嗯……或許我還是做自己比較適合呢。所以,那是類似阿爾弗雷德同學說過的日本動畫嗎?」
  金髮少年攤開雙手,抱著熊布偶跳上下方懸空的石造盥洗檯坐好,兩條細腿有一下沒一下地前後搖晃。雖然托里斯原本打算阻止一時之間卻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因為是設計成與牆壁整體成形的樣式在強度方面沒有問題,但剛剛自己好不容易才克服心理障礙將上頭一大灘即將風乾的透明黏液擦拭乾淨(這裡不是男廁嗎?老天保佑,類似的事情無論發生多少次他依舊難以習慣),「啊啊別誤會,人家還沒有沉迷到那種地步哦;只是剛剛——或者說幾小時前在網路上意外搜尋到所以花點時間看了幾集而已,嘛、不過要是試圖以理解程度譬喻的話大致是介於無法理解和難以理解之間的奇妙狀況的說。但無論使徒有多可愛還是比不上Miś Uszatek唷,看,連Miś Uszatek也點頭了……欸才不是因為睡眠不足刻意化妝打扮呢,托里的表情顯示你正懷抱根深蒂固的巨大偏見獨斷地誤會著人家呀,這樣不行、絕對不行哪,一個不小心就會讓女孩子望之卻步的說。不要隨便小看女孩子的說。她們啊,是世界上最難纏的可怕生物之一,至於其他幾種呢則是欲求不滿的中年女人、飛揚跋扈的怪味老太婆,還有賴帳酗酒卻自以為是老大愛拿著鐵塊隨便亂指的神經病,當然重點不在鐵塊而是沒錢的說。總之,托里看得出來這邊跟隔壁有哪裡不一樣的說?」
  「唔。除了格局完全對稱、兩側洗手間不同的地方,」托里斯下意識地擰起線條溫婉的漂亮眉梢。「我想應該是小便斗的位置換成了貼牆的整片穿衣鏡吧?」
  菲利克斯正經八百地點頭,從熊布偶背後自行拆開的縫份內拿出貼滿水鑽的華麗手機啪地放在身旁、接著是草莓Pocky(只剩外觀統一的塑膠包裝,但自己篤定口味不會猜錯),糾結纏繞的幾條手鍊發出叮叮咚咚的愉快聲響,帶有一點鼻音的淺薄腔調乖張自恃。「嗯哼,女孩子大部分都擁有一旦站在化妝檯就會巴著不放的個性唷,這樣下去擠在廁所裡的傢伙會越來越多;不過要是沒有地方可以放包包也會覺得很不方便吧、不盡量加快速度不可以吧,因為唯一能擺雜物的洗手檯老是被弄得溼漉漉超級噁心的說。她們光是什麼都不幹只上廁所時間就是臭男人的五倍囉,節奏感容易斷掉的說。何況有穿衣鏡的話女孩子都會很開心哦;吶,轉過去,你的髮圈鬆脫的說。」
  他乖順地轉過身去並退後幾步,腰際輕輕碰觸對方膝蓋。「但既然空間足夠,當初直接設計成馬桶間疏通人潮呢?」
  「托里傻呼傻呼的說。廁所從兩間變成三間的話萬一大家覺得酷耶反正有三間稍微放縱一下應該沒什麼關係啦那怎麼辦的說?哈根菸啦、拉個屎啦、打通電話來場刺激啦,人家這裡可不是花幾塊錢就能隨意使用的免費旅館、托里也受不了吧,如果真的叫你多清一間絕對直接哭出來的說。」略為泛紅、彷彿在黑暗中也能映亮臉龐的金綠貓眼邊叨叨絮絮地說話邊綁起稍嫌過長的柔軟髮尾;手指撓過耳後、指尖拉扯頭皮的時候托里斯覺得有點癢,聞到對方身上所帶有的些許混合香氣,幾根垂落的頭髮搔弄肌膚。「人心哪,遠比想像中還要容易受到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無聊瑣事所左右的說。就跟雖然必須清理別人恣肆遺留的蛋白質相當晦氣,不過如果隨意使用保險套的話最後絕對落得堵住馬桶的可怕下場一樣、嘩啦嘩啦地冒出噁心水泡哪,托里看過馬桶反胃的恐怖景象的說?設想得太過周到不過是徒增困擾罷了,超出人為可能的完美性質在主觀意識上只會遭受莫須有的排斥並造成實質行為的故意破壞唷,畢竟那是現實生活中不應存在的歪斜事物、若是因此感到坐立不安也是難免的結果嘛;那些剛進到圖書館、書店、唱片行等等排列整齊的優良場所便直想拉肚子的可憐人士正是最佳實例的說。反過來說如果能夠有意無意地展示明顯缺陷就可以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放鬆並保持穩定——怎麼樣,是非常容易了解的基本道理的說?」
  「難道……那些裝潢都是為了——」
  「怎麼可能,」菲利克斯猛地狠狠拍了托里斯肩胛骨一下、將他推離自己並大笑起來。「托里聽不出來剛剛只是人家在天花亂墜嗎;隨便呼嚨你也相信的說。要是哪天托里好不容易擠入肛門內的重要栓劑不小心掉進臭氣熏天的屎堆裡你會把它撿起來塞回屁股的說?」
  「嗯,你的意思是——什麼?」
  「Renton就會的說。」
  「呃?」靠回隔間門框的托里斯困擾地脫下右手手套搔搔頭髮,自己到頭來還是落得迷失在對方機伶言詞中的一貫下場嗎?
  「Renton、Mark "Rent-Boy" Renton啊,」金髮少年理所當然的傲慢口氣讓他不得不懷疑起自己是否的確是個傻瓜。「感到疑惑的說?不過人家呢、跟刪闍耶毘羅胝子一樣是個澈底的懷疑論者哦,簡單來講就是認為一切對於事物的推斷論定通通無法成立的說。欸——托里不曉得刪闍夜毘羅胝子啊:刪闍夜是名字、毘羅胝是他的母親,所以刪闍耶毘羅胝子的意思便是『刪闍夜,毘羅胝的兒子』唷;如何,是一旦記住了再也不會忘記的有趣名字的說?」
  刪闍夜毘羅胝子。實際試唸恐怕也無法正確發聲的奇妙拼音,他看著菲利克斯從熊布偶背後掏出壓得扁平的破爛菸盒自顧自嗅聞起來,深黑長睫低低地垂落藏匿於暗色眼影內、在這之中僅有貓一般炯炯有神的璀璨雙瞳明滅閃爍。覺得只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們似乎就能被帶往任何地方那樣神奇。像是細心收在皮夾內層的過往相片曾引領自己開拓了視界觀察的真正樣貌——首次拍下的年輕女孩有頭金白長髮,柔軟髮絲恣意舒展梳往不同方向,於風和日麗的炙熱豔陽下映亮點點耀眼斑駁,從此以後托里斯便再也無法滿足於僅用目光欣賞眼前美景的被動作為;而無論真偽、金髮少年總能告訴他某些未曾想像探求的新鮮事物,即使只是一個漫不經心的小動作也能瞬間籠絡所有注意思緒,自己宛若誤打誤撞進了應有盡有糖果屋的無知男孩,既壓抑不下惶恐、又掩飾不住快樂。噢,自己實在應該隨身攜帶相機的……
  在菲利克斯對氣味濃重的Philip Morris菸盒失去興趣並準備拆開草莓Pocky時裝飾過度的掀蓋式手機卻不識時務地開始散發光芒。更讓托里斯在意的是響徹四周的吵嚷鈴聲竟是自己從未聽過的詭譎曲調:令人相當不快的電子節奏與怪異音效混合悽楚尖銳的沙啞男聲透過劣質擴音器失真地調侃嘶吼,矯揉造作細聲細氣得猶如針尖般密密麻麻扎進鼓膜隱隱生疼。至於面容慘澹的金髮少年只是帶著無懈可擊的促狹笑容平靜地握住飽滿的餅乾袋子坐在檯面邊緣(熊布偶不知怎地跌進盥洗盆裡),蛛網似的淺淺紅褐於眼白中溺行遊走,色澤純粹的綠寶石濃烈深遂得使他不禁憶起幽居於家鄉蓊鬱蒼林間的神秘妖精。他們沉默相望,直到好不容易因聲嘶力竭停了半晌的手機再度激烈地響起。
  「——切掉它。」
  「欸?可是……」明明手機就在對方伸手可及之處。
  命令式的篤定口氣擺明不容拒絕。「切掉它。」
  托里斯猶疑地伸長手臂拿起機體;不斷呻吟樂曲的粉色液晶螢幕掙扎著吐息微弱光亮,奇怪的是竟隱約覺得歌詞有些熟悉,像是時常耳聞、機械性反覆的那種。他很快瞄了一眼上頭由單調線條組成的硬直筆畫。「這位是——」
  「瑪麗。」笑意盎然的菲利克斯簡潔俐落地回答。
  「瑪麗?」沒有聽見預期反應的托里斯一怔、下意識地將內心疑惑脫口而出,「不過上面顯示的——」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幾乎是在同個時間拋下零食迅速奪走他手裡的嘈雜手機,接著宛若早已預先排練過多次的劇情展演般砰地扔進自己身後的陶瓷馬桶內(擴音器像是被狠命掐住般傳出連串不明的哀號雜訊後嘎然而止)、連按下沖水把手並闔上馬桶蓋壓緊的流暢動作亦是一氣呵成。褐髮少年被突如其來的莫名變故嚇得噤若寒蟬;但藏於濃厚妝顏下的端麗臉龐即使聽見管線內部傳來不祥沉鈍的斷續聲響表情依舊毫無變化、沒有半點生氣困擾惋惜的樣子反倒純粹坦然得近乎無情。或許眼前使勁按住馬桶蓋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又是自己未曾見過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噢、一定是的,托里斯想。至於鈴聲音樂是曾在哪裡聽過的相近旋律嗎?不知怎地相當在意哪,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是嗎
  「再見,」他聽見那道自飽滿紫黑雙唇溢流的甜美嗓音歡快駭人,「再見囉,瑪麗。再見。如果妳不是女巫的話屍體就會直接沉入水底,因為女巫邪惡的腐朽肉身實為乾枯木頭、唯有放火燒成焦炭才可以解救她們痛苦的污穢靈魂。啊啊,願主憐憫寬恕所有罪人,他們不明白自己所犯的過錯——你說對吧,托里斯?」
  湖水綠眼眸眨了眨,沒有作聲。不知道自己首次拍下的女孩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對了,我想是該換掉廁所壁板的時候啦。」菲利克斯嘿咻一聲站了起來,似乎確實完全不在意地底深處益發清晰的浮動躁亂,煞有介事地敲敲塑料隔間牆面。音色空曠乾淨。
  「你覺得我接下來想做什麼呢?」
  托里斯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是啊,他的相機呢?
  「……做什麼?」
  對方開心地笑出聲來。字正腔圓的德語詞句以整座城市恐怕僅他獨有的特殊腔調敘述時悠然戲謔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唱起歌。不,也許菲利克斯的確是在唱歌
  「Ringel, Ringel, Rosenkranz, Ringelreih'n! Du, deine Mutter ist tot. Kommt, anschauen.」


  格蕾特穿上稍嫌窄小的漂亮洋裝,直挺挺地坐在大得足以塞進二個成人並擠得滿滿的巨型烤爐前,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完全明白保持緘默的真正意義般安靜聆聽,直到那些淒厲可怖的尖銳噪音越來越微弱、最後終於悄悄止歇於廚房內帶著焦香的氣味裡。


    Some of them want to use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get used by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abuse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be abused

    他們之中有人想利用你
    他們之中有人想被你利用
    他們之中有人想凌辱你
    他們之中有人想被凌辱


  臉色發白的托里斯抱著相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越過廚房衝進更衣室加以反鎖。果然太莽撞了更衣室內的狹窄樓梯分別通往二樓起居室和菲利克斯的寢室、當初他們再度相遇的後門小巷、地下酒窖及屬於托里斯的工作室。他需要一點私人的安寧。褐髮青年顫抖著手匆匆打開長型置物鐵櫃扔下機體慌亂地尋找藏在大衣口袋裡的陳舊皮夾,像個鑄下大錯奔逃離家的孩子。深呼吸,得找個位置喘口氣來才行。他在穿衣鏡前坐下並伸直雙腿,惶恐地翻開夾層並細心撫摸收藏相片的透明塑膠表層。那樣專注的迷人神情沉穩放鬆。金白長髮於光影間鋪設一條月光行走的小徑。令人無法忘懷。必須巨細靡遺地從模糊回想中檢視每個不應忽略的脆弱細節。但還不夠。遠遠不夠。存放記憶的抽屜打上了光,刺眼奪目得難以辨認。幽暗森林裡架起最後的溫暖火堆。他明明記得只要沿途偷偷遺落會發亮的鵝卵石最後便能找到家。他覺得自己難過得就.要.流.淚。
  青年撐著發軟的修長雙腿拋下皮夾重新站起,像個不知所措的無助男孩般摸索扶手位置顫顫巍巍地踩過層層梯階。他需要稍微逃離那首不斷反覆的旋律。廊道燈光昏昧黯淡的地下室遠比想像中的還要寬闊舒適,免費借給自己的房間也大得超乎基本需求,濃厚酒香灌注填塞於狹長廊道,每口空氣都充斥著溫柔繾綣的幸福微醺感;菲利克斯撿了不少被酒客砸爛的圓弧玻璃碎片在凹凸不平的小花布面壁紙上以草寫拼貼古老童謠中的可愛斷句「seven for a secret」、t的字尾筆畫恰巧指向工作室的黃銅門把。專屬自己的秘密基地。隔壁是酒窖的關係從門縫溢出的氣流溫度經常略低,握住門把的時候金屬表面涼得猶如能正吸附掌心肌膚、太過貼合的綿密觸感總使他頭皮發麻。但內心也因此逐漸放鬆下來。托里斯朝著空氣擠出微笑,施力扭轉覆著鏽味的老舊門把。
  漆黑彷彿頭無路可退的獸,於光線侵入室內時張牙舞爪地咆哮、閃躲、竄逃、掙扎,最終蜷縮於角落塵埃之間嘶嘶怒吼——直至青年闔上門扉剎那才讓一切重新回歸溫暖安適的沉寂黑暗裡。被其包圍的感覺像是身體陷落帶有酸味的破敗沙發中般自在,如果可以甚至希望能夠盡量多待一會。托里斯平伸左手向後貼住牆壁、不需摸索便可以準確碰觸電燈開關,這裡他太過熟悉,即使閉著眼睛依舊行走無礙;畢竟連嵌入強化玻璃的通風氣窗都刻意加裝了雙層遮光窗簾,若是沒有開燈的話晴天白晝亦是整片死寂。金白月光指引路途。他施力按下開關並來到房間中央,沒讓自己撞到桌緣櫃腳(房間兩側則分別排列幾個廉價沖洗槽與鎖住藥劑設備底片書籍的置物櫃、距離最遠的牆角則擺了用黑布遮蓋的大型畫架與廢棄溶液收集桶,四周釘上幾條掛繩方便晾乾);日光燈尚未完全亮起前還能依稀看見獸扭曲顫動的單薄身影、被光絞住施壓的軀幹四肢痛苦拍打,但他已經不.再.去.想了。畢竟從踏進工作室的第一步起便莫名地感到心安祥和,只要還能站在這裡方才所有踰矩混亂似乎都不算什麼。不知不覺終於鬆了口氣的托里斯後仰腦袋,定睛注視著略為低矮的天花板。

  「欸——怎麼會想到要這樣做的說?」
  「……以前看過一部電影,後來覺得哪天要是有機會非得試試看不可呢。怎麼會特別想要播這首歌呢?」
  「嗯?伊莎上次在她的深夜電台推薦之後就突然迷上了耶,感覺很適合拿來跳舞嘛,咚咚咚咚地快要脫出身體的靈魂又被人硬是擠回去的說。」
  「是主持節目的那位,呃、海德薇莉小姐?原來名字是伊莎……菲利認識她嗎?」
  「哎唷,她的名字是伊莉莎白啦;聽說因為老是失眠才會接下主持音樂節目兼職的說。唔,不過也不算認識吧,這種奇怪的放送時間平常大概也只有人家會call in進去跟她哈啦打屁的說。人家還請她下次務必來店裡坐坐的說。」


  天花板上頭鋪滿無數張他親手拍攝的自豪作品。中央圓心起始點黏貼的正是那張自己始終細心收藏、明顯沖洗失敗的泛黃女孩:四逸散落的金白長髮白得離奇的透嫩雙頰杏目圓睜的靛染瞳仁等等明艷色彩大多失真,使後者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圈歪斜的過亮光影中、標緻的清秀容顏模糊不清;唔,大概連萬分之一也不及吧?不過始終是最為耀眼突出的一張哪。記得那天柏油路面燙得滿地碎亮星子,而托里斯覺得自己正浸淫漂浮於無邊無際的純粹美景中、像是讓溫潤潮溼的輕薄胎衣層層包覆;他喜歡這種被美好事物環繞圈圍的單純氣氛,心情總會因此完全平復並逐漸快樂起來。但剩下的部分同樣值得反覆欣賞。若非自己對於前者如此念茲在茲或許它們從客觀標準來看早已超越前者也說不定;不、絕對是的,單是技巧便不可能毫無提升嘛,雖然稱不上最好不過自己也還算滿意的。可惜菲利克斯大概只來過幾次吧?托里斯稍微移動目光,定焦於圓心之外其餘那些忙於向外推展擴張、以菲利克斯——
  以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為主題的各種相片。除了燈管基座以外的空白位置全數歸其所有,張張互襯層層堆疊黑白彩色錯綜交雜、漫天蓋地數量之多甚至已經逐步往下侵蝕四周壁面,站在其中彷彿置身鋪滿三稜鏡的巨型萬花筒,繁亂紛雜眼花撩亂得足以令人不自覺心.生.畏.懼。即使是自己恐怕也無法準確計算數量,但他依舊可以細數憶起每張相片的瑣碎情景:比方這張,菲利克斯倚著交通號誌瞇起眼睛像是在打瞌睡的樣子;比方這張,菲利克斯整個人幾乎都要黏上聖誕櫥窗的可愛畫面,結果他們還被店員客氣地請進店內(當然買回不少雜物);比方……其中也有很多不完全是以菲利克斯為焦點的作品。比方這張,他們借用貝瓦爾德和提諾的租屋處拍攝,迅速穿過走道的菲利克斯沒經過屋主同意就嘩地扯開為避日曬而使書房終年不見天日的厚重窗簾,他當時正站在兩排書架空隙的另一側、只能瞧見對方弓起的半隻手臂,突如其來的亮光在灰塵逸散的地面拖出修長纖細的模糊陰影,像是從書架後方恣肆延展的年輕枝椏;比方這張,菲利克斯難得抽起菸來,鏡頭裡淨是吞沒姣好臉蛋的層層菸霧;比方這張,菲利克斯挨了酒醉鬧事的客人一巴掌(而自己隨即打斷後者鼻樑),可最後僅拍下那片青紫瘀傷、浮腫臉頰上的肌理紋路清晰可見,記得快門還沾有血漬;比方這張,戴好螢光藍假髮的菲利克斯於鄰近樓房住戶隨時隨地可能走出陽台的大白天拉著自己爬上骯髒頂樓,全身赤裸一絲不掛拿起碎石在水泥地面刻完線條便自顧自開始跳房子,長及至踝的鮮豔假髮在烈日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卻緊張得只留住幾張色澤明麗的詭譎身影,大多是身軀四肢的一部分。比方……
  比方現正沉默地待在樓上更衣間櫥櫃裡的那捲底片。這座房間展示呈現了太多太多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漂亮的可愛的俊俏的帥氣的耀眼的亮麗的華貴的美豔的驚喜的獨特的天真的純粹的澄澈的青澀的甜美的嫵媚的慵懶的迷人的高雅的細緻的美好的浪漫的神聖的永恆的善良的憐憫的溫柔的婉約的明亮的大方的愉快的有趣的開心的歡樂的活力的青春的活潑的隨性的奔放的豪邁的爽快的勇敢的果決的精明的卓越的伶俐的靈巧的撒嬌的調皮的胡鬧的精怪的戲謔的用餐的調酒的沉眠的放鬆的悠閒的樸素的誠實的穩重的堅定的嚴肅的謹慎的熟練的專注的謙恭的矜持的靦腆的內斂的難過的哀傷的流淚的痛哭的佯嗔的聒噪的急促的激烈的執拗的癡迷的瘋癲的飄忽的解離的懵懂的茫然的遺忘的短暫的混亂的惶恐的猶豫的洩氣的萎靡的悲慘的淒涼的破碎的冰冷的沉默的灰暗的陰森的生疏的冷漠的絕情的緊繃的厭惡的憤恨的怯懦的笨拙的愚蠢的平庸的乏味的遲滯的粗俗的低劣的無知的狂妄的驕縱的傲慢的自恃的秘密的複雜的謊騙的偽裝的虛假的世故的吝嗇的差勁的偏狹的狡猾的惡意的傷害的卑鄙的毒辣的暴戾的凶狠的顫慄的駭人的作嘔的踐踏的唾棄的猥瑣的醜陋的缺陷的怪異的詭譎的恐怖的不堪的下流的可恥的情色的妖冶的浪蕩的排泄的骯髒的污穢的齷齪的殘酷的千姿百態幾近無.一.不.缺。
  菲利克斯拍了他的背說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工作室啦還不錯的說,力道大得令胸腔不受控制地跟著顫動起來。
  雖然比起工作室托里斯覺得稱為告解間或許更加恰當。他拉來手邊唯一一把椅子坐下,後仰腦袋擱在椅背上並閉起雙眸,讓疲倦眼球沉溺於光亮殘影所製造的斑斕汪洋。

  剛開始首先注意的也是腿。
  綴著蕾絲的深藍裙擺底下伸出兩條細嫩的腿,軟綿綿地、略為虛浮的樣子;大部分肌膚則被洗舊的白色長襪包覆,鬆緊帶邊緣有條鬆脫線頭。沒有穿鞋,但條紋相間的藍白腰帶和繫在髮上的蝴蝶髮飾非常相配,因為是長袖的關係只露出了蒼白纖手。整體而言洋裝雖然保持得相當乾淨、款式卻顯得過時,大概是年紀較長的姊姊甚至親戚鄰居所汰換的廉價衣服。不過並不減損主角本身的魅力:鵝蛋臉圓潤別緻,五官立體鮮活,金白長髮光芒耀眼;無論從哪個角度研究,看起來完全是個出身附近極其普通的端麗女孩。
  托里斯戰戰兢兢地緩緩走近,注意到她清秀冷峻的五官顏面隱約還在抽搐。
  他沒親眼見過死亡。但不知怎地竟能清楚明白眼前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孩恐怕是回.天.乏.術;毫無商量餘地的絕對性念頭不容反駁地重壓心頭,半點無關乎對方的嚴重傷勢——從側面看去可以注意到躺臥渲染鮮紅的骯髒路面、形狀漂亮的渾圓頭顱已經稍微變形,滑順髮絲浸淹鮮紅,淺淡眼簾深遂雙眸和其它器官同樣不斷滲出混合組織液的新鮮血液,自圓滑耳廓挺拔鼻尖所溢流出來的甚至帶有薄弱氣泡、在陽光中逐漸分解溶於濃稠的生命泉源裡。
  那樣斬.釘.截.鐵的莫名偏見跟所有象徵現狀的外顯徵兆並沒有任何關聯。她要死了,正是現在。或許早在此前命運便已先行宣告訃聞。突地再度竄入內心的強烈認知讓托里斯不禁打個寒顫,勉力忍住嘔吐的生理慾望拖著腳步繼續前進,距離女孩大約三分之一條馬路的距離。他曉得對方就站在存活與死亡的交界,自己也是;不同的是她會跨步踩過、從此以後永不回頭,托里斯.拉瑞奈提斯卻無法立即越過眼前鴻溝,眼睜睜地看著生命脫出這具溫暖軀殼卻無計可施。
  於是他拿出相機。


  直至拍下照片並打電話叫來救護車甚至做完筆錄以後托里斯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究竟做出何等荒謬的脫序舉動。漫不經心的警察按職責需要請他無須愧疚(救不活的,他們說),讓托里斯內心多少覺得好過些;不過底片卻在沒有告知任何人的狀況下被小心地收藏起來,至少這點常識自己還是有的——他不想惹上麻煩,雖然說花了點時間注意地方報紙可就連一件訃聞也沒有,沒有任何留著漂亮長髮、外貌猶如精細瓷偶般的標緻女孩身故消息。她是誰?沒有親戚嗎?鞋子到哪去了?為什麼在那裡出現?
  為什麼要跳下來?
  女孩死了,他卻不由自主地深信自己妥善留存的失敗相片必然是對方有生以來最為美麗的殘破影像。或許是前者於未來再也沒有機會長成比現今更加完美的緣故。低頭察看便可發現光裸雙腳正踩在女孩逸洩的柔軟髮間。報章雜誌總是形容美好事物謀殺許多底片,但托里斯認為這其實是犯下主從錯誤的浪漫描述;就像菲利克斯負責進食而他負責烹調那樣,自己利用薄如蟬翼的底片揮刀宰殺眼前的美麗物體、例如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在他按下快門剎那被殺害肢解成為完全逝去的時間片段並永恆長存於鏡頭之內,以屍體的形式。畢竟時間不過是無數持續的獨立斷層,依附其中的俗世事物從剖面看去安分靜止地皆屬死亡、無一倖免。女孩的確死了。但初次相遇的菲利克斯、出言恫嚇的菲利克斯、沐浴朝霞的菲利克斯、悠然端坐的菲利克斯、陰晴不定的菲利克斯、八面玲瓏的菲利克斯、掀開裙襬的菲利克斯,於每次快門聲響之間不斷死亡並不斷重生的每位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都像是嶄新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既是貨真價實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亦非他所熟稔的菲利克斯.盧卡榭維茨,除了令人心馳神往的輕佻外貌以外獨一無二的靈魂內裡沒有半點因襲痕跡——天花板上多若繁星的璀璨相片縱然題材類似主角相同卻能予人近乎毛骨悚然的迥異感受。幽暗森林間的空地滿溢濃甜香氣,宛若神蹟降臨。即使大部分的題材靈感都由菲利克斯決定發揮而青年僅負責執行保存,即使經常為前者天馬行空的詭譎舉止感到莫名恐慌,即使托里斯從.來.不.明.白,猶如不明白當初啟蒙自己的繆思女神內心想法、猶如不明白森林深處何以出現一幢夢寐以求的糖果屋、猶如不明白那天下午首次上班對方將大筆現鈔連同新打的酒吧鑰匙串交給他時所吐露的奇異啞謎般。
  「這些先借你的說。」
  太多疑問纏繞內心。為什麼讓陌生人來店裡工作?為什麼偏偏是他?為什麼知道自己可能需要什麼?可托里斯識相地沒有發問,或者該說打從頭起便沒想過要解開謎團,他只是帶著鉅款精挑細選,以最便宜的價格購入最低限度的基本器材、情況許可的話甚至自行改裝,然後把剩下餘款原封不動退還回去;除非自己主動菲利克斯從不催討借款。縱然知曉真相也未必能得到幸福。而他始終無法忘記第一次將相片洗出晾乾的深沉感動。噢,自己應該感到滿足才對,想到方才的匆促慌亂手指立刻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這些都不算什麼。還有什麼比夢境般的無稽願望確實實現更加重要?
  托里斯睜開眼,瞳孔再度溶解於滿坑滿谷的璀璨海面,熱辣辣地灼痛視網膜。他幾乎擁有全部的菲利克斯,幾乎。除了某些特定時刻。

  『我聽說他很喜歡攝影哪?』
  『欸——只是玩玩啦,興趣而已的說。』
  『可是我覺得很有趣呢;不如……』
  『不要。哎,人家覺得那樣一點也不好玩的說!』


  只要伸出手就能碰觸椅子前方被黑色布幔完全遮掩的簡陋畫架。
  不過是避免意外而已,所以雖然有點麻煩還是必須拜託你的說。
  一個月中總有幾天自己得不著痕跡地守在菲利克斯的臥室門外。
  沒啥大不了的說。托里不要露出那種神情嘛,人家很困擾的說?

  某些特定時刻托里斯從未參與。菲利克斯會見老闆的時候,不讓他拍;菲利克斯持續進食的時候,他不敢拍。青年擁有許多對方用餐的有趣相片,關於「進食」的卻一張也沒有。光是想到由自己所親手烹煮、足以供應眾人多餐的各色料理在短時間內全數連舌根都像要碾碎嚼爛般快速擠入胃袋的懾人情景不知怎地總令他感到不寒而慄——雖然並不是不喜歡下廚,但菲利克斯對於份量卻非常堅持,根本不肯讓步。儘管吃吧,她說。已經很久沒人來過這裡囉。他們彼此劃下對方無法逾越的最後底限。
  是嗎?
  托里斯的手重新瘋狂顫抖起來,差點克制不住。他用盡氣力扯下覆蓋畫架的黑色布塊,拉住巾角的手指順著施力軌道撞上身旁桌緣,失手揮落一只並未闔緊的輕薄塑膠盒。鏗啷鏗啷。
  綿細繁複的金屬聲響以不規律的墜落速度快速敲擊地面。
  老闆離開店裡的早晨,菲利克斯總會拉高嗓門喚他進來。
  你不拍嗎?
  眼前的放大相片是近期的最佳作品。以這條破敗街道落魄空泛的生活水準來說裝潢佈置或許堪稱高級的主臥室內杯盤狼藉凌亂不堪;但房裡很溫暖,帶著濃厚的人類氣味。至於菲利克斯則趴在那張與狹窄空間相較可說是大得驚人的床鋪中央,身軀陷入暖和髒污的蓬鬆被褥中,頂著一頭亂髮扭轉脖頸朝他揚起嘴角。是足以魅惑眾生的恬淡笑容,有點像是對方最喜歡的蛋白糖果,慵懶輕盈得令托里斯忍不住屏氣凝神、擔心失足擾亂得來不易的寧靜。而映亮玻璃窗面細小刮痕的初升朝陽讓線條優美的光滑背脊亦是一覽無遺:上頭佈滿怵目驚心的青紫斑駁、間或混雜唇印濁液,藏於瀏海陰影間毫無血色的秀氣臉龐宛若病容。
  可看過去竟淫靡放縱得如此自然清新。像是剛出爐的馬林糖。
  你不拍嗎?
  青年緩緩彎下腰。橡膠鞋底摩擦地面的時候和大頭針產生突兀共鳴。托里斯隨手拾起幾根掙扎奔逃的細長針體,圓滑尾端緊緊夾在粗糙肌膚之間。對方森綠色的眼正似笑非笑地瞅著他,破裂結痂的乾燥雙唇欲言又止。兩隻小腿的瘀青勒痕前幾天已經先行佔領,沿著每道傷勢分布範圍十分仔細地刺滿色彩各異的大頭針。聲音細細碎碎地搔弄耳道絨毛。密密麻麻得恰巧完全掩蓋那些攤在光下的歪斜瑕疵。白嫩腳掌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陳舊床單。女孩沒有穿鞋。為什麼要跳下來?或許這次可以從上面開始。他特別喜歡菲利克斯清麗溫潤的端直五官。他曉得菲利克斯喜歡馬林糖,櫥櫃裡總會放上幾罐這種由蛋白霜烤成的簡單小點心。

  Barthes,金髮少年懶洋洋地笑著,Roland Barthes說相片的意義既是此曾在(having-been-there)、又是此即是(being-there)呢——那意義不就正好相反的說?

  但最為欣賞的珍貴部分還是該留待最後吧。
  纖弱針尖穿過膠紙戳入軟墊時指尖可以嘗到難以言喻的確實快感。
  你每次扎得差不多的時候,記得先跟我說。


    I'm gonna use you and abuse you
    I'm gonna know what's inside
    Gonna use you and abuse you
    I'm gonna know what's inside you

    我將要利用你和凌辱你
    我將要了解內在
    好利用你和凌辱你
    我將要了解你的內在


  所以說嘛,為什麼每個傢伙都要把事情搞得如此麻煩呢。漫無目的思考著的菲利克斯靠在盥洗檯邊,通風管產生的雜音轟隆轟隆地鑽刺太陽穴。房子實在太老舊啦。即使理當習以為常不過還是可以聞到壁紙裝潢底下劣質建材隱隱散發的不安臭味。要翻修大概也沒幾毛錢能用;奇怪,錢是都花到哪去了?青年掏出方才硬塞進圍裙口袋裡的Ptasie Mleczko,慢吞吞地拆開外盒、展示裡頭整齊排列的巧克力——名為小鳥牛奶的長條巧克力薄殼中填充了富有彈性的滑嫩蛋白霜。
  青年伸手拭去額前冷汗。明明是過度擴張帶來的飽脹感,發作的時候卻更像是猛然挨了一拳並被人緊緊掐住臟器、強迫向內收束壓縮的劇烈疼痛;老天,痛到幾乎直不起腰,控管賁門食道喉嚨的肌肉彷彿即將失去作用般不斷痙攣,間歇上湧的尖銳刺激也毫不留情地戳弄舌根。簡直要炸開似的。他皺著臉想,同時伸手拿起盥洗檯上的巧克力塞進嘴裡。
  黏膩的香甜氣息猶如彈藥引信。當溫熱唾液融化巧克力外殼剎那嘴裡也渲滿濃稠糖漿、隨著吞嚥動作緊緊沾附喉嚨,散發令人不快的酸敗氣味向下侵襲。就快了,菲利克斯猛地推開隔間門板;胃部肌肉持續推擠壓迫細長食道,心跳迅速而微弱,連接喉部的耳管深處傳來難以忍受的痠疼感,他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連自己都能嗅到體內那股山雨欲來的恐怖前兆,就快了,烤箱溫度若是沒調整好的話馬林糖表面便會產生難看龜裂。就快了。
  最後吃下的是甜點。覆沒在馬桶水面上的乳橙色黏液漂浮著結成小塊的奶油顆粒,上頭帶有一點麵皮碎屑,大小比入口咬過的還細碎軟爛些,讓胃酸稀釋過的果醬模樣顯得相當可怕;不過它們很快就被蘋果殘塊所淹蓋,雖然那其實幾乎看不出來是蘋果了,肉桂味道倒是溫和得多。蔬菜雜糧需要的時間不大一定,至少目前看來大抵消化得不錯,嘔出的全是色澤怪異的稠黏殘渣,熱燙燙地灼痛食道喉嚨口腔甚至鼻尖耳膜眼球。淅哩嘩啦。嘔吐的時候穢物一股腦兒往上灌、份量又實在太多,肌肉即使藉由刺激反射達到舒張撐開的放鬆效果仍捱不住激烈衝擊,害他喉嚨疼得要死,鼻腔內充斥著油膩酸澀的複雜臭味,引以為傲的純金髮絲也糾結成團,縱然汗流不止單薄身軀卻冷得直打顫。青年嗆咳著抹過臉頰,才發現眼角已經滲出薄淚、鼻涕也沾溼了嘴唇下顎,聲帶更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響;所有的精力宛若全在剛剛的激烈運動中宣告用罄、渾身軟綿綿地無法施力。吞嚥同樣有點困難,稍微嘗試吃下和胃液酸粥胡亂混合的新鮮唾液卻引起更劇烈的反射本能,或許是中樞神經太過興奮的緣故,也可能只是因為太過難聞:酸性液體特有的強烈腐蝕氣味刻薄地熏騰腦袋,宛若思考部位被人直接剖開掏出、與五臟六腑一併浸泡在眼前令人作嘔的敗壞湖泊當中。值得慶幸的是托里斯總是把馬桶刷得非常乾淨,這樣他才能放心地將半邊臉頰暫時擱在馬桶圈上,冰冰涼涼的——噢,自己似乎不小心濺髒了就是,匆匆忙忙誰會注意它有沒有掀起來啊、隨便啦,重點是還不知道吐乾淨沒有呢。
  青年張開嘴,修剪整齊的纖長手指熟門熟路地伸進喉嚨撥弄舌根,但這次只剩下從喉嚨深處傳來的乾嘔單音。傍晚吃下的大量肉類應該沒來得及加入方才那波洶湧浪潮,最後嘔出來的大多只是些帶著顆粒的濃稠滑液,黏糊糊地覆在被吐得一塌糊塗的陶瓷表面。看來是差不多了。還在顫抖的菲利克斯乾咳幾聲,呸掉一點沾黏唾涎的碎末渣滓。臉頰發燙,口腔裡盈滿嘔吐時特有的噁心氣味;他顫顫巍巍撐著隔間壁板站起,試探性地舔舔嘴唇、大多是清淡的透明鼻水,但舌根下意識吞嚥碎屑時的噁心程度和實質嘔吐相比有過之無不及。可在極短時間裡解決大部分沉重負擔的虛弱胃袋正輕飄飄地蠕動著,連帶整個人也不知不覺中覺得愉快起來。不錯啦,目前為止都沒受到干擾、算是挺順利的。菲利克斯對著空氣扯開一抹淺薄笑容,拖長腳步走進隔壁的工具室;他的呼吸仍然很淺,除開外頭的嘈雜音樂只聽得見鞋跟在狹小洗手間內磕磕碰碰,以及金綠瞳仁正注視著的塑膠水桶裡、預先藏在抹布底下的玻璃小罐滾動撞擊底部的微弱雜音。青年眨了眨眼,掀開抹布並拿起藥瓶握在手心、專心研究標籤上的模糊小字,為防變質刻意打造成深棕色的玻璃外瓶溫度明顯略低。安東尼奧要求他服藥之前必須默念說明:ipekakuana prawdziwa,每次服用十五到三十毫升、副作用是——哎唷巴啦巴啦的不必吧。超麻煩耶。格蕾特說她看不清楚嘛。
  第二次嘔吐來得又快又急。歷經方才厄運卻尚未沖水解脫的淒涼馬桶再度倒了大楣;托里斯盡力保持清潔的隔間地板這次不幸遭受池魚之殃,乳橙淺橘深黃濃褐色的發酵穢物飛濺溢流,老舊缺角的劣質瓷磚全染上一層可怖粥汁,隨著沙啞粗糙的催吐乾嘔逐漸變得透明清淡,最後甚至開始摻有血絲、細細地蔓延在嘔出的酸液當中。呼。他按住喉嚨扭著臉咳了幾聲。好澀,或許傷到咽管了也說不定。啊啊圍裙也完蛋了。絲襪脫掉就好……鞋底倒是得洗一下才行。
  有空的時候去看看牙醫吧。從地下室把整箱吐根糖漿搬上來交給他的時候安東尼奧說。琺瑯質遲早會被完全破壞哦,聽俺的稍微收斂點嘛。
  嘖嘖,他完全聽不懂對方想表達什麼。菲利克斯不吝承認自己從來沒讀懂生物或化學課本上頭的任何字句,noradrenalina、dopamina、serotonina、endorfiny與他非親非故:用餐是為了維持機能和成全口腹,進食也不過純粹僅指張嘴進食的生理概念而已,不含任何曖昧猜測的情緒暗示、何況托里斯手藝如此高明。畢竟他可不像其他人有那麼多需要煩惱逃避的複雜事情:貝瓦爾德的公寓地板踩起來聲音有些可怕;尼德藍特遲早會離開這鳥地方、或許幾個月或許一年,二個月前諾威是丁馬克的遠房親戚、半年之前則是移情別戀的初戀對象,偶爾會來酒吧聊天的伊莉莎白說形容枯槁的羅德里希自只吃得下五穀雜糧棒起再也不碰她(當然自己並不打算告訴對方他覺得如果不上床的話連房東聲音都認不出來的生疏住客根本連情人都算不上),瓦修拿他妹妹沒有辦法,伊凡本來就只願意和年齡相近的同母異父妹妹說家鄉話,沒人曉得安東尼奧究竟想些什麼,法蘭西斯從不拉高左手袖口,若無其事地稍稍弓著腰的亞瑟側腹大概挨了誰揍、說不定是路邊混混,阿爾弗雷德身上不知怎地竟隱約能聞到自己所使用的女性保養品香氣,托里斯似乎快要失去控制——或許哪天趁著老闆沒來探視的時候他們可以上床,都可以、真的;老實說他並不介意,但依對方的固執性格恐怕不肯答應吧。吼,能夠實現願望的難得機會當然要好好把握呀!
  青年知道自己是幸福的。縱使幸與不幸無法放在客觀天平上等視衡量,菲利克斯仍然相信他的確是比較走運的那個:遺傳令人欽羨的亮麗外貌、沒被羞辱沒被痛打過、順利唸完義務教育、在學校時沒有遭受排擠(也有可能是沒有發覺,哈哈)、唯一聯絡方式直接沖進馬桶從此音訊全無、沒有負債、擁擠的破爛酒吧雖然亂七八糟至少也算經營得不錯、老闆有的難纏一點不過都很大方,甚至有個任勞任怨的全能員工包容雇主的無理取鬧,廚房冰箱永遠不缺美味料理;如果別人,例如亞瑟、亞瑟的幸福是二的話,自己絕對有六、不,大概是七或八吧,怎麼說都應該是要因此感到知足的驚人數據不是嗎,明明已經滿溢飽足得感激涕零呀,像是蓬鬆綿黏、外表硬脆內裡空洞的馬林糖。還有什麼能阻止他開開心心地為所欲為呢?騎著玩具木馬的格蕾特在糖果屋四周繞圈玩耍。如果不快樂的話日子過得不就太悽慘了嗎?就像伊莉莎白非常喜歡的那首歌,現實人生中的甜美夢境,誰都會為此無法自拔。

  深邃幽微的金綠眼眸眨也不眨地看著面前臭氣熏天的堵塞馬桶,同時確實感受到難以忍受的作嘔衝動正再次於體內緩緩催化發酵。空調溫度有點低啊。
  菲利克斯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福了。

  格蕾特戴好隔熱手套,從屋內唯一的鐵製烤箱裡取出整盤剛烘焙好、準備用來裝飾廚房的馬林糖,同時聽見了外頭躁動的風啪噠啪噠地啃食麵包牆壁的細碎聲音。身上穿的這件高級洋裝嚴格說來肩線嫌短、袖口太窄、裙擺過高,不過她可一點也不介意。





          你呀——覺得我很漂亮吧。




Isak、Lonkero、Depth Charge/均為調酒;前者流行於瑞典、中者為芬蘭國民飲料。
Im mniej wiesz, tym spokojniej śpisz./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好。波蘭俗諺。
Hulaj dusza, piekła nie ma./暢飲的靈魂,忘卻地獄。波蘭俗諺。
o wilku mowa./談惡魔惡魔到。波蘭俗諺。
Felicia/Felix的女性姓名。
sambo/前蘇聯時期所發展的自衛武術,技擊技巧雜揉中國摔角、日本柔道、俄羅斯角力等。
Żurek、chłodnik litewski、pierogi、gołąbki、bigos、kremówka/皆為傳統家常菜。
Tapas/下酒菜,西班牙文。
Asuka/明日香的羅馬拼音,出自《新世紀福音戰士》。
あんたバカぁ/明日香的口頭禪。
滑鼠左鍵或是A鍵卡住了……瘋狂向左翻滾/此指波蘭國產遊戲《The Witcher2》,左鍵是輕砍、A鍵是向左翻滾迴避。
Miś Uszatek/波蘭兒童動畫的主角熊。
Mark "Rent-Boy" Renton/電影《猜火車》的男主角。Rentboy,臠妓。
刪闍耶毘羅胝子/六師外道之一的宗派創始者。
Ringel……anschauen./「你、你的母親死了。來吧,我們去看。」出自奧地利歌劇《Wozzeck》第三幕第五場片段台詞,作者Alban Maria Johannes Berg(1885-1935)。此段敘述孩子們在街邊玩耍,聽見被伍采克殺害的女友瑪麗屍體從池塘裡被打撈上岸後、便留下伍采克騎著玩具小馬的的私生子跑到現場觀看。參見:http://www.youtube.com/watch?v=8QS650Y4t4A。前述則為孩子們所唱的兒歌,估計為童謠《Ringel, Ringel, Reihe》。 Seven for a secret/全句為「Seven for a secret, never to be told.」
電影/即指《不速之客》,Robin McLaurim Williams主演。
Roland Barthes/1915-1980,法國哲學家。
ipekakuana prawdziwa/吐根藥,波蘭文。
noradrenalina、dopamina、serotonina、endorfiny/去甲腎上腺素、多巴胺、血清素、腦內啡,激素充足能使人心情愉快。



題目 : APH
部落格分类 : 漫畫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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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urd=翦

Author:Absurd=翦
壞掉了。
集變態神經病與搞笑人來瘋於一身的…的什麼?
特控腹黑、病態、壞掉、偏執狂、心理調教、精神獵奇、眼鏡、下垂眼尾、中性、偽娘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目標是寫出像謊道壞麻那樣清新香甜溫柔可愛的青春美好物語。(錯大了
每次一敲出『 』這個字的時候雙手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我想自己一定是對它過敏。
興許是因為所想描繪的恐怕從來就不只是那樣的東西。

自嗨到有病。
找不到更喜歡的面版所以把這裡搞得超花。(什麼道理)

そんな装備で大丈夫か?
FreE tAlk
是說我沒看到坑只見著馬里亞納海溝呢OwO(毆飛

1500hit*1、4444hit*2點文努力中TAT

「夢と希望の物語で終らせるが、視聴者がそう思ってくれるかどうかは分からない。」
「俺ぁ絶望を創造したことなんて(多分)一度もないぞ?ただその辺にありふてる絶望について伝道シテルダケデスヨ?」 by虛淵玄
踩踩不亦樂乎
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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